鲁迅的侠骨与柔情

少年时读鲁迅的作品，给人留下了“火药味”很浓的印象。在小学教材里，曾有一篇课文讲鲁迅踢鬼的故事，描绘他如何在黑夜里把装鬼的人踢了一脚，把鲁迅塑造成一个崇尚科学的斗士。至初中，又读到《友邦惊诧论》之类的文章，一派战斗的气息。到高中时的《文学与出汗》，更是把梁实秋骂成是可恶的资本家的走狗，好像一点风度都没有。因此，长时间里，一谈到鲁迅，我总想起这位先生是个不太近人情的人，至少是很“恶”的吧。

及至近来读多了有关鲁迅的作品，《鲁迅全集》也翻过了，才发现这个人并不是只会“横眉冷对千夫指”，显摆他的傲岸之气。在有关他的记载中，他对一些袋里无钱、心头多恨的文学青年相当关心，像萧军、萧红这些人就得到过他的帮助。而四川人艾芜和沙汀曾就小说创作问题与他通过信，他并未因对方是无名小卒就不理他们，而是认真讨论了他们提出来的问题，这说明，鲁迅并不是一个喜欢摆架子的人。渐渐地，我开始喜欢他这种侠义之气。千古文人侠客梦，但真正做得到“侠”的没有几个。鲁迅大致上做到了。在那些著名的案例中，如“三·一八”中，他总是站在正义的立场上，关注弱势群体，为正义的一方鼓与呼。读读《纪念刘和珍君》、《无花的蔷薇》这些文章，就可能看到他的侠义心肠。其实，就是初中时学过的《论雷峰塔的倒掉》，看到他骂法海的那些话，就觉得很过瘾！

一个真正称得上侠的人，当然要关注整个社会与国家的生存。鲁迅这方面也不差。他对当时中国的现状充满了忧思，来看看他写的一首诗：“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这首诗流传很广，很多人都喜欢引用最后一句，动不动来一个“于无声处听惊雷”。我独爱“心事浩茫连广宇”一句，因这句最能体现鲁迅的侠肝义胆。你看，这首诗前两句说人民生活在困苦之中，灰头灰脸的，而这一句跟着说我的心事重重，关心着整个天下！虽然他这样的感叹可能一点用都没有，但这种意识还是很让人钦佩的。什么是侠啊，这就是侠！

称得上大侠的人很多都属于铁石心肠那一种。有些人为了救朋友的小孩，把自己的孩子牺牲掉了（《赵氏孤儿》）；有些人则为了大事业，连家都不要了，三过家门而不入（大禹）。这在我看来，并不能算得上真正的大侠。真正的大侠是要有侠骨，更要有柔情。鲁迅很爱自己的小孩周海婴，不信，你看看周海婴写的回忆录《鲁迅与我七十年》就知道了。鲁迅在１９３２年写下了一首叫《答客诮》的诗，取这个诗题，我想肯定当时有人讥笑他，说你怎么对小孩这么好，这能称得上大丈夫吗？于是他写了这么首诗来回答别人：“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这首诗写得好，就在于他用后两句来做比方。鲁迅说，你看你看，我算什么呢，那老虎那么恶，还时时回头看自己的小崽子哩！

现在，我终于明白，鲁迅的“恶”，也有相似于老虎之类。这恶，恰恰体现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爱与忧患，体现了他的侠骨与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