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五）

                给小友

      前几天你问我这边的情况，估计被美国不断攀升的数据惊到。最近一直试图解释数据的可比性应该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后来，不断接到亲友、同学的问候后，我终于想明白一个问题：这不是客观解释可以产生效果的，这场疫情中，人们不由自主地经历了恐慌的阶段。这种恐慌或迟或早，或大或小，但是很多人经历过了。当看惯了巨兽的影子，我们已经无法去正视巨兽本身了。它是否真的这样强大？它带来的黑暗范围真的是我们现在目力所及吗？换言之，恐惧让人直接放弃了思考。

      以前我们曾经提到过，经济学的假设之一是：人是理性的。前几天和端谈到经济学的供给需求曲线，说到经济学的一些逻辑。说穿了，这些都是思考工具，是在做几何证明题的时候画的辅助线，这些概念和方法有助于我们思考，并得出一些真正有指导意义的结论。但是，你真的要在世界上找到一个理性的人，就像画出某一产品标准的供给需求曲线一样不可能。

      那我们活着，岂不就是要在各种冲击中颠簸？风吹，我们便摇摆；浪来，我们便随浪而去？

        昨天是我在整个疫情中最低落的一天。我们都有一些本能，希望在困苦时有救助，痛苦时有安慰。这些，是人们在生活中下意识的基本假设。可是，这些由谁来提供呢？就像要画一条完美的供给需求曲线，我们有一个基本思想，但数据谁来提供呢？

      这样说起来，我们是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在人类社会不可能达到的理想状态上头了。是的，这一点让我深觉有挫折感。我们间或会看到人类超出常情的牺牲，会流下感动或者惭愧的泪，然后，我们会忘记。就像曾经矢志想好好爱一个人，可当他不那么如我们所愿的时候，我们会放弃。这些，不过是常态。离人类社会、离经济学的假设都很远。因为人类社会的高标已经写在各种宗教的教义里，可达到的人甚少；而经济学的假设，是人要在资源稀缺的状态下，追求利益的最大化。可是，我们在现有的资源下，把自己放进一场生命、健康和正常生活受到限制和威胁的疫情中去了。而面对这场灾难，我们又有多少耐心、多少真正的爱奉献给同类？这些，真的让人不能不沉痛。

      我们常混淆了愿望和逻辑。我们多希望有人爱自己，这是愿望。我们在生活中遇到的，却是人，是《圣经》中不断被告诫、警示、又不断犯错的人，这是逻辑。他们和我们一样软弱、怯懦、骄傲、自私，我们能给予他们什么？我们又在期待从他们身上得到怎样的感情？这是逻辑。最后，超越了逻辑，而接近了人类愿望的，就是神。

      这是我昨天想清楚的一个问题。

      我知道把这个写下来，会看着有些晦涩，又万里不着边际。可我知道，你会看出其中的某些合理性。希望这短短的一封信，能解答我心里的问题，也能赶走一些你心里的疑惑。

      今早做了一组清晨瑜伽唤醒。外面依旧冷，阴雨后的冷。你知道吗？我一直认为潘多拉的盒子是真的存在，所以世界才有各种的灾难和不美好。但我也相信故事的后一半，就是与灾难伴生的，是希望。就像现在，各地的人都在顽强地希望，希望尽快战胜疫情，尽快恢复正常生活。如果我们去做一个调查问卷，问有没有人相信这场灾难会毁灭人类社会？估计答案是一边倒的。

      所以，你看，我们还是有大把时间，多种可能，去探讨、去尝试：人到底可以在多大程度上脱离本生的逻辑，向愿望、向神的方向靠拢。这个世代可能不会因为有人这样努力而变得更好，但是，这才是火种，是人类能走过不好世代的火种。因为它总是能照亮一些人的心，让这些人勇敢地向前去。人类的供给需求曲线很难描画，但这些人给出了完美的坐标。我们看不到人类社会的均衡点在哪里，但这些类神的人，让我们有参照，不迷失。

      上海春天很美。可惜已经很有些年没能在春天回上海了。愿你在那个美好的城市里，找到自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