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你的城市路过,飞机上的我仰望飘浮在北海上空的乌云,一边思索着过去的大半辈子里,自己曾经失落了的。思索那些失落了的岁月,离开了的人们,以及烟消云散了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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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机场,阴天。
那是我最后一次送林子小姐离开,我捧着她濡湿的脸亲了又亲,她整个地挂在我身上,时间定格在那天,回想起来当时的画面竟有些无语凝噎,“走吧,到英国后打给我。”,看着即将启程的航班,我帮林子小姐擦着眼泪说到,她点点头,揉了揉哭红的双眼,背上她姜黄色的书包,我帮她拎着行李,朝机场大厅走去。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着摘下了肩上的背包,把里边的东西取了出来,瓶瓶罐罐的药,一个速写本,一本《挪威的森林》。她把它们塞进了行李箱,把背包递给我说,“我走了,别让它离开你了,”我接过来,告诉她放心,“窗台还漏水,记得放竹筒盛雨露,替我照顾好自己,别忘了来信”,她边走边向我挥手,我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眼眶又一次的湿润了,我想抱住她,可终究是没抓住的。
我和林子小姐相识已有三年,相恋两年,我常常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拿她的话说,大概是我遇到有意思的事儿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是她,就应该意识到大事不好了。我在回公寓的路上,脚步沉重,空气很安静,夏天的日子一连串的烧了下去,秋天的香港变得冷清而干燥,正如林子的出现与离去,给我带来的改变。一边走,耳边不断回响起林子清脆的声音,“佟,过来一下”,“佟,拉我的手”,“佟,我爱你”,每句话每个字都像一个跳动的音符,她的嗓音好像一曲撩人的歌。接着我想起她那黑如瀑布般的头发,她的眼里有小星星,她的世界,有星辰大海。
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场学校的联谊会上,我向来是不喜欢这种场合,那天与我同屋作伴前去参加,他早早地约好了人,把我晾在一边,我却不觉有什么不安,坐在席中呆呆的望着起舞的人们,也是一种乐趣。密斯李眼角弯弯地走了过来,我与她曾同上过一节选修课,看的出来她对我也有印象,见我一人免不了无聊,过来与我搭话,我倒宁愿她不来,社交不是我擅长的,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让我有些不自在,这时一位穿着青色的连衣裙的女孩向我俩走来,步伐清快,像一只轻盈的小鹿,招呼密斯李那边有人喊她,密斯李便把她介绍给我,应酬那边的事儿去了。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她便开口道,“你好,我叫林子琳,你可以叫我林子。”我伸出手示意,“我叫佟保民,你好”,她大方的伸出手臂与我握手,像热腾腾的牛奶从壶里倒出来了,管也管不住,一股脑的全出来了。“我可以坐这儿吗?这么热闹的晚会可别落单啊。”她指了指我旁边的椅子,“哦,随便”,和这样热情的女孩接触,让我略显语拙,“不想去跳支舞吗,看他们玩儿的多开心啊,好像还没喝酒都有些醉意熏人了呢。”“我不太会,那边等你的人不少嘛,你不过去陪陪他们?”,“他们啊,别提了,总是让我心烦意乱,还是坐这儿清净清净的好。”,“你还真是有趣儿,一会儿嫌我无聊,一会儿又嫌他们闹腾,真捉摸不透你。”,“我只是说我想说的,做我想做的,只管心情,没什么目的。”,“这样啊,那你是个自由人喽。”,“也许吧。”林子心不在焉的答道。她又叽叽喳喳的和我聊了一会儿,奇怪,我非但不嫌她讨厌,还很喜欢她待在我身边。
舞会结束后,我提出要送她回家,那是一个初秋的夜晚,清风湿雾,风鼓蓬蓬地吹在脸上,也好像不是风,像林子的吻,想到这儿,我暗暗的笑了一下。我们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照的我俩的脸庞也是暖色的,我手里拎着温热的咖啡,两个人的剪影轮廓很是好看,林子一边走,一边读着路边招牌上的字,数着行道树之间的空隙,一阵凉风吹过来,树叶簌簌的抖落了几下,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她先是拒绝,后来拗不过我还是披上了,现在想想,这样就算认识了,要不是那件外衣,我和林子大概不会再有故事。
快到她家了,碰巧她家人出来接她,我便送到她路口那儿,她要把外套脱下还我,我说还有一段路呢,别着了凉,穿着吧,不用着急给我。她家人邀我去家里坐坐,我说太晚了,便找了个理由匆匆回学校了。碰巧中间经过一个周末,再见面是她站在我的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袋子,我见了她,快步朝她走去,她把袋子递给我,果然是来还衣服的。“还专门过来一趟,真是麻烦你了”,“没关系,借了总是要还的,当然要有点儿诚意”,她笑着答道,“晚上一起吃饭吧,算是谢谢你”,“啊?谢我?什么?”,“晚上六点半,奥海城见,”她说着跑了出去。那是我们平时都爱去的茶楼,常客都有那里结账用的红色的塑料牌子,港大的生活还算清闲,没课的时候喜欢几个人找家饭店消磨一下时间。整个下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讲的逻辑符号排成一队,绕着我的耳朵转了几圈,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终于熬到了晚上,我如约而至,到了大角咀海庭道,那条路边有一圈雕花铁栅栏,里边种着纤丽的英国玫瑰,是鲜亮的虾子红,林子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半身裙,上身格子衬衣,显得安静而优雅,不变的是那双灵动的眼,好像在诉说着美丽的情话。
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你好像经常来这儿”,我问道,“嗯,这里的酥皮焗叉烧包不错”,她给我推荐她常吃的茶点,这里都是些描着烫金花边的白瓷杯子,林子细细地观察着,与那天舞会上相比,她现在安静的像只温顺的猫,“说真的,林子,我好像对你一见如故,很高兴认识你!”,“你也很特别,认识你真好。” 她提起旧事,我才知道,她原是上海人,因为家庭变故,举家迁来香港,已经住这儿很多年了,从前因为语言不通没什么朋友,经常被孤立,自己独行过一阵子。这好像是人们的通病,对于初来乍到的异乡者不是过于热情就是过于冷漠,仿佛自己有某种特大特权似的优越感,好在她的性格向来招喜,人又大方,遇事总爱替别人想着,渐渐地,人们都乐意和她亲近起来。想不到她无忧无虑的眼睛下还有这样的故事,我偷笑她还有过独行侠的经历,这一点我俩倒是很像。
晚饭后,我准备送她回家再回学校,林子却说:“时间还早,出去逛逛也好。” “去庙街吧,那儿吃的玩儿的都好。”霓虹灯闪闪烁烁,汽车鸣笛嘈杂,林子用充满童真的眼睛捕捉着每一个精彩瞬间。我俩兜兜转转,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冲我们眨着眼,不觉手里的东西已经拿不下了,看着她窘迫的脸,我哈哈大笑,寻找着卖箱包的摊位,随手挑了一个米白色的背包把东西都装了进去,不知道是灯光的映射还是欢乐冲昏了我的头,哪里来的米白色,分明是略微显旧的黄色,不论如何,那天我们都满心欢喜,满载而归。
一来二去,从这以后,我们逐渐熟悉起来,隔三差五地约出去玩儿,林子喜欢卖各种小玩意儿的地方,我们就专捡这种小夜市去,那个姜黄色的背包,好像她肩膀上的指环,牢牢地将她扣住。那阵日子真让人怀念,我们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东兜兜西转转,看着人来人往,灯红酒绿,烟雾缭绕,各种小吃香气扑鼻,我们处在其中却似乎又一尘不染。白天的时间留给图书馆,她看书,我看她,我看书,她便拿着速写本画书中的我,偶尔看一眼手表,她优美的腕线便从我眼前划过,这样的林子实在让我着迷,她或而充满市井人间气,活泼的好像一只小鹿,有时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安静的让我不忍打搅,有时候,又像刚下学的小孩一样,跟你诉说着学校里的见闻,那样的天真神气,跟她在一起,只觉得生命太长了,却希望过的慢一点儿。
转眼半年过去,学校将要放暑假,大家都在兴奋地策划着美好的度假生活,只有我一想到快要和林子分别,提不起精神来。那天中午她来找我,约好了下午去咖啡馆,她见我磨磨蹭蹭的,推着我往前走,“暑假去哪玩儿?”林子问,我摇摇头,“还没怎么计划,家里打算让我去uncle家公司帮忙。你呢,有什么打算?” 林子说,“我想回趟上海,在那我还有些朋友,他们一起办了个培训班,我打算回去看看。”,“怎么没听你说过?”,“临时决定的。”林子说。现在想起来,大概那时林子就在为出国做准备,而我仍然安于现状,没有察觉。“那好吧,暑假我一定去上海找你,有没有好心的姐姐,想收留我呢?”,“你就老老实实的吧,两个月,很快的。”林子笑着说到。整个假期的天气都闷热湿漉漉的,我们各自忙来忙去,终于耽误了那次会面。
也正是那个暑假的离别,让我们意识到彼此的重要,她早就成了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后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狠狠地说不要再有分离。回忆这东西如果有气味的话,那它混杂着樟脑的香,能闻出来的惆怅。林子的胃不好,吃东西挑剔,经常带着瓶瓶罐罐的胃药,我说大概甲板上范柳原对绿雨衣的白流苏那句“药瓶,你就是医我的药”也不过如此吧。我们不忙着谈恋爱,而是真的恋爱起来了,想过带她去看阿拉斯加的海岸线,暮霭沉沉的原野,我想象过和她一起生活,直到白发苍苍垂垂老矣,说起从前的故事,如同自言自语说他人的是非。林子好像我的精灵,我说她是一个空心人,她却反驳我说本来人人都是空心人,只不过被俗世填满了,我也是俗世一尘。我们说起话来没有话题,只是说出想说的零零总总,这样的日子很安稳,她说时间太快还想和我过上几百年
转眼间,我们即将毕业,我留在本地一家公司实习,林子准备去应英国进修,残酷的现实又这样硬生生地把我们分开了,也许爱不是热情,也不是怀念,不过是岁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真爱一个人绝不会潇洒,我不想变成她的羁绊,只想让她做自己想做的,成为更好的人,不是所有的鱼都活在同一片海,林子带给我的,是不管她在不在身边,我仍会揣着一口清泉行走。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放着无聊的电视节目,眼眶的热泪温热冻结,我瘫在沙发上,好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植物。
后来我和林子从每天打电话,到每星期一个电话,再后来忙起来真的会忘了联系,我们就这样渐行渐远,我路过尘封小店,想着伦敦是否掉了雨点,我想去英国见她,可是见了面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嬉笑着寒暄,还不如不见。
走遍万水千山,那个褪色的背包,带有摩擦的泛白的图案,依然如指环搬扣在在肩上,里边载满我和林子的回忆和纪念,让我一步一回头,走的很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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