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王恒虽然没有马,但他也真想用双腿跑遍京城,他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脑子空空的,好像在发烫。春日的微风夹着些许的寒意吹过他瘦弱的身子,让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正是现实而非酒后的虚幻。这种感觉真好!十年寒窗的苦读为的就是这一刻无法形容的激动吧!我该做什么呢?王恒想,不知道。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去喝酒,从前都是这样的,直到三年前戒了酒。今天应该喝酒。
店小二的叫唤唤醒了他的头痛,他的头痛唤醒了他的意识。意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努力回忆一切。醉酒的人最怕的不是酒后伤身,也不是在人前出洋相,更不怕直接醉死过去。怕的是醉酒后说了不该说的,酒醒后却什么也不知道。还好,他知道自己什么也没说。他拿起桌前的铜镜简单整理了一下头发,方转身开门,问店小二:“什么事儿?”
“刑部的赵大人找您。”店小二回道。
“嗯,我马上来。”
三天了,这三天里许多的大人们来找过他,不是喝酒就是吃茶,从家常说到治国,王恒渐渐觉得有些腻了。新进的青年才俊总是有人想要结交的。王恒知道自己的仕途终于要开始了,这些人或许会更快得为自己带了金钱、权力、实现治国抱负的机会,当然,还有女人,已经有几个官员向他或明或暗的表示过愿将女儿许配给他。王恒端着镜子看了看镜中那书生的模样,想起小时候总被韩小姐取笑是女孩子,忽而一笑,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长得俊俏些总是更受人青睐的。王恒走到窗边,两只鸟儿飞过,穿梭在树林间,直至消失在南方的云朵里。上任前抓紧回去一次吧,他想,在此之前还是喝酒吧!不去理那些人了,金钱和权力对人来说不过是满不满足的问题,看淡也就是了;治国平天下的志愿,自己总有去实现的手段;至于女人……王恒又望向南边,“我才不要这些女人。”
“我的爱人啊,我要回来了!”
二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韩小姐又睡不着了,她站在院子里看月亮,她喜欢看月亮,不论你是谁月亮都会照着你,月亮照着她,也会照着他。王恒走了有多久她日日都记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从未分开过这么久——可是此刻却又好像记不清了,她的心乱了。他要回来了不是吗?王恒考中进士回来了!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想起王恒走时父亲说的话,等王恒高中回来的时候,便将自己许配给她。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王恒六岁的时候跟着父母出来做生意,因为贪吃在集市上被人贩子拐带,从此和父母失散,后来被韩大富救下带回了家里。韩大富给了他吃穿,教他读书写字,几乎视如己出,给了他又一个家。韩小姐和王恒一起长大,小时候她总是笑王恒长得像女孩子,被别得孩子欺负了还要她来保护他,等到年纪稍涨,渐渐日久生情,再加王恒长开之后那俊俏的书生模样,韩小姐的心再给不了其他人了。
先生们都说王恒是块读书的料,将来必是状元之才,可就是有个毛病,小小年纪便嗜酒如命,日日喝的伶仃大醉,谁劝也没有用,先生们暗暗向韩大富摇头,本是大好的前程,怕是要毁在酒上。韩小姐也劝过王恒,却也全然无用,看见如意郎君如此这般,只能暗自发愁。直到有一天,韩大富把王恒叫到书房里,彻夜深谈,第二天开始王恒宣布戒酒,从此滴酒不沾,专心用功,待他日考取功名。
韩小姐看到王恒振作发奋的样子,暗暗高兴,更佩服父亲能让王恒乖乖听话的手段。但韩小姐渐渐有些心急,因为王恒像根木头,一点也不明白她的心,除了每天和父亲在书房里请教学问外,就是读书。女人一旦在感情中认真起来,远比男人要急。她决定去找父亲,她相信父亲一定会成全她的幸福的,而且王恒也听父亲的话。
韩大富听了女儿的话有些愣住了,他连喝了几口茶,方才似缓了过来,说道:“我……我……我一直把他当儿子,从没想过……”,边说边盯着女儿,“你真的想好了,不会后悔?!”
“想好了,不后悔?”韩小姐点头道。
韩大富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口气,说道:“只要你喜欢就好……女儿啊,其实人这辈子能永远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你不后悔就好……”韩大富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是觉得还是要门当户对的好,王恒是个有才学有志向的人,等他考取了功名再成婚吧!”
现在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了!
月亮啊月亮,你快催促他回来吧!
三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王恒如约回来与韩小姐成亲了。
进士及第加上女儿的婚事韩府是双喜临门,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韩大富置办婚宴、招待宾客有些忙不过来。亲朋劝韩大富再忙也该多笑笑,女儿嫁人了却仍不会与他分开,况且嫁得又是与他情同父子的王恒,没什么好担心的。韩大富忙呵呵笑了两声:“不担心,不担心!大喜的日子我只有开心啊!”
一拜天,二拜地,鞭炮噼噼啪啪的响,亲朋好友轮番的敬酒,新郎觉得疲了,躲进了洞房。人真是愚蠢,王恒想,成婚是找到爱情的两个人守护幸福的开始,凭什么表演给众人看?随它去吧!今天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
新娘今天真美,红唇凤眼在烛火之下衬着雪白的柔肌,新郎看得有些心慌意乱,他觉得脑子空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他必须说什么,“对......对不起......”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这个。
“傻子!说什么对不起!”新娘娇嗔道,“我不怪你的,哪怕你去的再久我也会等你的。我的心早就交给你了。”
王恒嗯了两声,缓缓坐下,把新娘搂进怀里,轻轻问道:“你说......你说你的心早就给我了,是什么时候?”
“其实我一直都挺喜欢你的,但......但你还记得十四岁时候的那个冬天吗?你闯了祸被父亲责罚,赌气把自己锁在柴房里哭?”新娘问道。
“当然记得,我当时觉得很委屈,然后你来了,陪着我,安慰我。”
“一开始是我在安慰你,但是后来......后来我们就靠在一起,你讲了好多你小时候的故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直讲到了天亮。我知道我绝不是同情你,不知为什么就想一直听你讲下去。就那时候开始,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你了!”
王恒不说话只是抱着新娘,越抱越紧,终于红烛灭去,云雨巫山。
夜深的时候,新娘早已甜甜睡去,新郎却久久无法入睡。王恒爬起来为这个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盖好被子,踱步走出了屋子。院子里凉风习习,让人觉得畅快。群星围着月亮照着人间,照着王恒,照着坐在石凳上的韩大富。韩大富看见王恒,忙放下酒杯,笑道:“洞房花烛夜还跑出来吗?”
王恒在一旁坐在,回道:“她睡着了。我......”
“我这女儿是个可怜的人,你......你还是要对她好些。”韩大富低头叹道。
王恒点点头,又说道:“这些年我戒了酒,就是为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你们说的话,我也都听见了。我也永远记得那个晚上,我在柴房外面听你讲了那么多故事,我……我才忽然真正明白了我的心,然后......然后就是克制,克制!直到无法克制!”韩大富几乎要喊出来。
“现在,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只是我觉得对不起她。”
“我们都对不起她。但是......”
寂静的夜真是冷,所以一只手抓着另一支手,一颗心贴着另一颗心。在这寂静、寒冷的、无人的夜,这只手才能抓着另一只手,这颗心才能贴紧另一颗心。月亮啊月亮,只有你看到这一切,但你能明白吗?
“我们会不得好死!”韩大富叹道,“我的爱人啊!”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