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同堂

正在摆弄手机，来了条短信，是堂弟发的：“大哥，我二哥生了，是个男孩。“我不自觉的呵呵傻笑起来。连忙打了个电话给爸爸确认，爸爸在电话那头笑的合不拢嘴，我说：”你升级了。“

拿着电话，看着短信我情不自禁的傻笑。又跟爷爷打了个电话，他现在一定高兴的不行，这是他一直期盼的，可以说是毕生心愿之一-----四世同堂。爷爷正在打谷，声音有点颤抖，显然是很激动。

我说："弟弟生了！”

爷爷憨厚的不停傻笑：”我晓得，中午生的。“

我也呵呵的笑：“那你高兴了咯。”

“呵呵，高兴!还不高兴咯！现在就你，快点找个人喽···”又来了 。

“哈哈，好的，知道！”我敷衍道：“你忙吧。”

爷爷谙风水信鬼神，封建思想浓厚，家族观念强烈。

爷爷有五个孩子，我爸爸老大、还有两个叔叔，2个姑姑。爸爸在他21岁那年结婚，生了三个孩子，我是老大，在他婚后第二年出生，然后弟弟比我小两岁，妹妹比我小四岁。

在我大学毕业时，爷爷就开始强烈关注我的对象问题，但我一直悬而未决，这便成了他一直关注的事情，经常给我物色对象。村里乡外，隔壁左右，家里有女孩的，都被爷爷向我过滤了一遍。

爷爷说：“以前，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几个了！”语气中透露着不争气和无奈。

开始，我还不觉得，但随着身边的同龄人，一个个结婚、生孩子，发现自己也有压力了。生活很多时候不是按自己的意愿去进行，我们迫于各种原因，向着大众化的意愿在前进。

我一直都没有结婚这个念头，这个想法压根就没萌生过，自己一直还处于学生状态。上学时全都在叮嘱上学，家里的主要经济支出都在教育上。家里的房子都是十年前建的，等我们毕业，家里开始忙着装修房子。去年家里装修房子，房子装修好了，便开始叮嘱我结婚的事。家里人见我一直没有动静，便开始从弟弟处着手突破。

也是去年底，弟弟突然跟家里安排的一个女孩见了面，后来很快就定亲，竟是如此突然，弟弟说：“我也没有办法。”今年正月初八，弟弟就结婚了，这也算家里完成了一个重点工程。现在生了小孩，还是个男孩，那肯定是锦上添花，皆大欢喜！爸爸让我抽空回家，要办酒席。

办事是22号，我19号回去。

家里的厨房由爸爸自己砌和粉刷，如今厨房还没做好。爸爸和弟弟俩搭档，每天弄一点，爸爸是非专业师傅，而且每天凌晨两点就要起来去打货，这样就断断续续。

回去便开始打扫房前屋后，妈妈在家把里里外外都清扫了，我门帮忙打下手。第一天把后面院子里的杂物都清扫一遍，不要的用车子拖倒了。

中午正在休息，看到爷爷的堂弟，我称呼小爷爷，从地里挖薯回来，见我们都在，便把担子放了休息，顺便跟妈妈聊起了一些事。听谈话好像是弟弟生小孩办酒席的事。家里办事好多礼节，小爷爷的意思大概是到时候要喝一碗小孩子的茶。所谓喝茶，就是一个碗里有两个糖水煮鸡蛋，由弟弟代替小孩敬献给亲友，亲友通过这个仪式，表达一下心意，参加喝茶的都是家里至亲的人了，但妈妈好像说不必，小爷爷如此诚恳的说了很多遍，休息好，也便走了，我知道妈妈是怕他们花钱。

20号，妈妈说今天要杀猪，我和弟弟还有表弟都帮忙，然后又去找爷爷。我们四个人加屠夫，把一头两百多斤的猪给征服了。家里办事接客，要拿猪肉去以示尊重，爷爷便帮忙划分接客的猪肉。

下午，爷爷过来。妈妈知道有个搞装修的表弟在爷爷家，于是喊来帮忙粉刷厨房。但表弟家里在做房子，家里打电话来喊他回去，但表弟这边手头的事又在做，爷爷便来催，如此好多遍，妈妈都要生气了，冲爷爷发脾气：“你历来都是这样，不曾得到你一点好，每次只知道来打杂！”爷爷只是笑了笑，爷爷身性清高，从不喜欠人人情，也不爱烦别人什么事。

晚上，爷爷说明天要一个人早点起来和他一起去磨豆腐，我说我去。

早上6点左右，爷爷便挑了担子下来，我起来随爷爷去了。

从家里到街上也不远，我们把豆子磨了便回来。磨好的豆子放在爷爷上面，由奶奶帮忙做豆腐。晚上，奶奶却告知豆腐没有打制成功，说是豆子没有加工好。奶奶也非专业制作豆腐的，都是逢年过节自己种的豆子，做点豆腐。现在年龄大了，卤水等点不到位，就很有可能失手。氛围有些许不快，爸爸说：“没有做好，那到时候从街上买点好了。”

开始真正的忙了。按常理，家里办酒席，族里每家都会安排一两个年轻人来帮忙，主要是借桌椅板凳、锅灶炉子、请客接礼···我和弟弟都是从小帮别人搬桌子帮到大。但现在家里没有什么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有我和弟弟来准备。主要是准备桌椅凳子，酒席共十六席，对于我们俩来讲是个不小的工程，要挨家挨户的去借。

很快，我们便准备妥当，但中间因为一点事，搞得心里很烦躁。家里办事一般都会喊族里及左邻右舍来吃饭帮忙，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主要是图个热闹喜庆。中午由我去喊族里的几户人吃饭，但请他们，好像都不是很高兴很愿意似的，又很拖延的样子，如此去请了四五遍。

桌子准备好，我又去街上帮忙收摊子，一个孩子总是在一辆车上按喇叭，心里本来就很烦躁，以为他按几下就算了，没想到却没完没了，我都快要爆炸了，心里烦的不行，冲着那车子大骂了几声，那个孩子却好似作对，不但不停，反而更嚣张，我几乎要冲上去，妈妈叫住了我。因为做生意的缘故，很多时候很多事情，爸妈都选择忍耐。我想想，也压制住自己，因为明天办喜事。

下午又看到了小爷爷，他又跟妈妈说摆酒的事。妈妈说大家心意到了就可以了，这个就不需要了，小爷爷也只好笑着说那就算了。

晚上，七大姑八大姨在后面准备明天宴席的菜，族里几个男的坐在大厅里商量准备明天酒席的事情，吵吵闹闹。我觉得现在这个家族越来越散了，族里本就只有四五家人，还不团结，经常吵架斗气。我们一个小组里面有四个族氏，每个姓氏都相互排挤，我们族在这个组本来人就少，没有话语权，现在族里似乎都还对彼此心怀不满，好像不愿看到别人好，总希望别人坏，非常不和谐。

以前家里办事的时候，我和弟弟都拼了命的帮忙，现在却好像稀稀拉拉，只有我们自己累得不行。我和弟弟心里非常不爽，妈妈告诫我们不要发火。其实这个事我们自己完全可以应付得过来，考虑到族人的感情，又必须去喊他们过来，热闹喜庆。但他们却好像事不关己，不高兴不说，反而好像都很忙，都不是很情愿。我心里有点压抑，想想也没说什么！

我们基本也没什么事了。我和弟弟到楼上写对联，好歹自己也上了大学，爷爷爸爸他们都说自己作一副对联。

我沉思了一会，想出了两联：“采天地日月之精华共庆弄璋之喜，集亲朋好友美愿乐享四世同堂”。我自认为这一副很是大气工整，而且能表达心中的那种感觉。另一联是：“承祖宗先辈福祉家族兴旺  借天地日月之灵气喜得贵子”。揣摩着对联，我暗自得意，把这两联对子写好，想喊爷爷和爸爸看看，有没有什么建议。其实，给他们看，一是对他们的尊重，二是有点炫耀的心里。爸爸在下面忙着接待客人，说你们自己定就可以了。我于是又去找爷爷，爷爷虽没上过什么学，但对这些东西是非常看重，非常认真。

爷爷夹着水烟袋走了上来，爷爷愈发消瘦，人也很憔悴。看得出来，他为办事操了很多心，晚上肯定也没休息好。我把对联拿给爷爷看，等着看他满脸堆笑或发表什么看法。

爷爷接过我给的对联，戴起老花镜，眯着眼盯着对联，细细着看，嘴里慢慢吟念，逐字逐字的品味，可以看出爷爷在品味回想。这毕竟是要张贴出去，给亲朋好友看的，事关面子。“采天地日月之精华共庆弄璋之喜，集亲朋好友美愿乐享四世同堂”，上联爷爷没说什么，但念到下联“四世同堂”四个字时，我以为爷爷会很高兴或者会笑的，但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甚至有点凝重。

从这种神情让我心头一惊，也让我感觉到一种悲凉。感觉爷爷真的老了，上了年纪了，满脸的皱纹，眼睛有点浑浊无神的感觉，一头花白的短发，很容易看额头上的一些青筋。爷爷快70 了，却还在为我们的事操心。

爷爷很是仔细的品看“四世同堂”这四个字，然后好像叹气似的说：“这四个字不好，有点太张扬，太显露了，好像你们家得了个曾孙，蛮厉害一样。”弟弟一听马上开始反驳，我心里也有点不乐意：“这是怎么了！本来就是！没有曾孙的时候，你老是盼，现在有了，你又是这啊那的。”弟弟说了几句，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在一旁作势不高兴。

爷爷把他的老花镜取下来，然后坐在沙发上，拷起脚，细想慢思：“不是这个，你们最好是把这四个字换一下。”我心里有点堵，觉得喜庆的气氛中似乎透着凝重和一种悲凉。我看看爷爷，于是说：“你不要想那么多，就这样了，本来就四世同堂，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的。”爷爷也不再说什么，收起眼镜，转身踱下楼去。

我和弟弟决定就这样了，这对联很是能体现我们内心的激动、兴奋、喜庆。于是摊开红纸，治好笔墨，我蓄势已久，提笔把心中的所想都化为一腔豪情融于笔毫，行走于纸端。一联完成，感觉甚好！弟弟在旁边帮忙拉纸递墨，眼神中也透出赞赏的目光。写好，我们把对联摊放在地上，等墨干了，贴上去。

稍作休息，看对联差不多了，便起身下去准备贴。

下去，下面正在吃饭，族里的主要男丁都在一桌，大家喝的满脸通红，都在手舞足蹈的讲着什么，特别是爸爸，脸都红到了脖子。爸爸酒量本不是很好，再加上性子比较憨直，遇到高兴的事肯定会多喝。爸爸喝多了话也多，他平时都不怎么讲话，今天好像很兴奋，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但肯定是有关于这次办事以及族内人对于事情的态度啊这些。里面还有一个声音也蛮大，听声音便知道是曾爷爷，他在族里年龄辈分都是最大的，平时族里事情一般都由他来主持。

我没有怎么关注他们，我对那些人有些看不惯，感觉怎么这么虚伪，在外面就算了，对一个族的都这样，况且我们这个族群才这么点大。大家都这么勾心斗角，各怀所向。

我把大门清干净，把凳子摆好，准备上去拿对联贴。但对联上的“堂”字还有一点没有干透，我又下来看看，他们散席了，又在门口聊天。爸爸满脸通红的靠在门口的摩托车上抽烟，跟曾爷爷在说什么，爷爷也在一旁，手里扣着烟袋。

走近了，才听清楚他们在聊什么，是关于摆酒的事。家里有个风俗，办酒席，孩子外婆家来人，一般本家的亲房都会摆席，单独宴请，以示尊重和礼节。下午小爷爷跟妈妈商量的应该就是这事。

这时听到曾爷爷夹着烟，红着脸，拉大了声音对爸爸讲：“只要你一句话，我明天就摆！可是你爸说不用！”看样子喝的不少。爷爷在一边听着没说什么。爸爸听了曾爷爷的话，像一个很自足又很自以为了不起的人一般，把脚抬靠在摩托车上，然后眯着眼睛深吸一口烟，又意味深长的吐出烟雾，慢慢的说：“这样真是丢人啊！家族本来就小，还不办，看着让人笑话吧！”听了爸爸的话，爷爷的脸在昏昏的灯光下似乎绷的很紧，本来就布满皱纹的脸，愈发显得苍老。

这时，曾爷爷突然发出一声长叹，似乎很惋惜的对我爸说：“你爸，也办不倒事吧!”爷爷小踱着步，终于说：“这办着麻烦，只要你兄弟几个办就好了！我当时也跟你商量了！”我知道爷爷这样提的意思，因为爷爷生性耿直，他不喜欢欠人人情，还是虚情假意的，这些以后还都不好还。

爸抽着烟，把头歪向一边，不屑又不满的道：“你什么时候跟我讲了？！”

爷爷突然生气了：“妈的！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你说，你半天不冒一句话！现在你又这样讲！老子为了谁吖？！妈的！”

爸好像现在翅膀硬了，对爷爷的话无动于衷，反而生气强硬道：“我的事要你管了？！”

爷爷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妈的！好！你的事不要我管！老子现在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这还得了！老子靠你！老子现在就发誓愿！”

曾爷爷在旁边不硬不软的劝着爷爷和爸爸，反而更让爸强硬，也让更爷爷来火！

我和弟弟早就有点看不下去了，我走到曾爷旁边：“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他大声的说：“你孩子，你别管我！”

我又去劝爷爷，爷爷气的不行了，吆喝着要和爸爸断绝父子关系！嘴里还不断的骂骂嚷嚷！我知道爸爸是真的伤了爷爷的心了！爷爷现在是年龄大了，不能在经济上给予帮助，但他一直都在为家里的事在操心，尽自己的一份力！虽然有时结果适得其反，但其是何等的用心良苦!

我和弟弟前前后后的围着爷爷讲情说理，说爸爸的不是！爷爷什么也不听！我们又说爸爸，他在一旁抽着烟什么话也不说！这时爷爷突然说：“你把上面写的那个对联撕了，你要是这样写，你贴上去我就撕了！”爷爷说着就往二楼冲，我们半拉半将就的说情！到了上面爷爷往房里走，要靠近对联，这时弟弟拉了下，爷爷一个趔趄！他忽然对弟弟大喊道：“你还打我！妈的！这还得了！”

我的心扭结憋屈的快要疯了！想起家族里许多事情，想起那些虚情假意的嘴脸，累积许久的很多东西全都一下子挤压在心上，如千万条蚂蚁在上面不住的乱爬！我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抓起对联左撕右扯揉着一团！大喊道：“好！撕了好！现在撕了好！”弟弟看到这样也放下爷爷，怒道：“撕了！撕了！不贴了！”爷爷一个人愣了一下，又走下楼去。

这时，我电话响了，电话是在武汉帮忙看店的表妹打来的，她有点慌张又有点哽咽的在电话里说不出话。我定了定情绪，安慰的问她什么事！她终于带着哭腔说：“店里刚被两个人骗了，钱和一些烟都被骗走了！”我的心突然很平静，又很堵！很刺痛！了解了情况，人没事就好！安慰她不用担心了，没事的！原来店里来了两个人下套子，表妹涉世未深，钱和一些好烟全被卷走了！

定了定心，下去找爷爷看看情况！姑姑说爷爷上老房里了！我说上去看看！他们都说没事！让他先冷静一下！我心里有点担心！怕爷爷万一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还是决定去看看！我一人摸黑到了爷爷的老房子，爷爷一人斜靠在他的床头，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苍老又憔悴无助。

我坐在爷爷旁边：“今天这个事怎么了，怎么生这么大的气，你平时不是这样的。”爷爷好似大病一场，又好似绝望无助般：“孩子啊，你不知道啊，这世上的人心可怕啊，你不知道这族里的人到底是什么心里。”爷爷叹了口气：“族里总共五户人家，五个心思，目前还只有你弟弟生了个男孩，也只有我算得了曾孙，其他的不知道是么想法呢！···“我静坐着听爷爷慢慢述说，原来他的心里也憋了很多琐碎事情，聊了一会，他长叹一口气：”你下去休息吧，我一个人躺躺。”

我安慰了一下爷爷准备回去，外面漆黑一片，族里几户人家都是黑灯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