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之尴尬

我在公安局工作，秉承着嫉恶如仇的警察特质，所以对人对事特别较真，甚至死板教条。在我的字典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一不是二，二同样不是一——当然，我不是一个傻屌。今天给大家讲个故事，好笑，也不好笑。

事情是这样的。我丈夫是过敏性体质，三年前他身上长了水性疱疹，是老百姓常说的“蛇缠腰”，在后背的位置上，当然疼啦，红的疙瘩，蔓延了一小片，但也挺受罪。我心疼嘛，每天三次给他抹药，所以第一次认识了这病的特征。

可是不巧，去年春节那天，正好过年，一大早他身上又起了一片红水泡，他说：“我后背疼。”

我当时正忙着和面包水饺，没功夫管他——他是大人啦，不用我跟关照儿子一样照顾了，就随口说：“去医院拿点药嘛！快点回来，别耽误中午吃饭。”

他听话地去医院了，然后拿了一大包药提回来。隔着塑料袋，我看见里面有瓶瓶罐罐，还有装药膏的小盒子。我问：“医生怎么说？”

他笑着说：“我去皮防站看的。是一个年轻医生，他说没事，是湿疹，吃点口服药，然后抹抹药膏就ok。”

等我帮他抹药膏时，发现那片皮肤病变的位置还是原来的地方，跟原来的症状差不多。我就问：“确实是湿疹吗？我怎么看着是蛇歪子（水性疱疹）呢？”

他懒洋洋道：“我们要相信医生，不是吗？医生说是湿疹就湿疹喽——不管什么，反正是皮肤病。这药呢也通用，你只管帮我抹上就ok。”

我听话地给他抹上，结果呢，那一片越来越红。红疙瘩还更大片了！我吓了一跳，去问妈妈有偏方吗？妈妈来看了，判断说是水性疱i疹。她说，可以熬柳枝汁液涂抹患处，能治疗过敏性皮肤病。我急忙去小区外折了柳条，熬水后给他涂抹。你可别不信，抹了三天后，红肿的地方慢慢扁平，最后竟然治好了。“偏方气死名医”，老人的经验之谈你不得不信。

当然，这个经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过了不久，他胳膊上又起一片白斑样的东西，底部是红色，顶部一层剥落的白色皮屑。这个我没见过。我妈也说没见过。我就让他再去找皮防站的专家老康大夫给看看。他是那方面的专家。

半天后，他回来了，手里又提了半袋药，又有内服药，又有涂抹的药膏。他说：“值班的是一个年轻大夫，人不错，挺客气。他说我得了牛皮癣。”

我吓了一跳。听老辈人讲，皮肤病中数这病最毒，很难根治。我说：“你找康大夫看看，确认一下吧？”

他不置可否，“麻烦那一回干嘛？皮肤病是小事，用得着找专家看？别看人家医生年轻，看得准呢！”

可我不信。当然，我不像齐桓公那样不相信医生，以至于到死才相信，那不是悔之晚矣？我是开明的知识女性，只是比较较真罢了。听说是牛皮癣，我害怕啊，找了县医院专家去看，说不是牛皮癣，是玫瑰糠疹。两种诊断结果，让我信谁呢？

非常之尴尬

后来，我坚持带他去市立医院看皮肤科。医生说，是玫瑰糠疹，不难治疗。拿了药，我们放心地回家了。

但我气不过皮防站误诊了丈夫两次。我认识康大夫，想去找他谈谈。康大夫是老专家了，年纪大了，威信也高。我想给他说一下，让院方提高诊断水平，不能一次次老是误诊，白花钱还受罪。

可找到康大夫办公室外面，小护士说老人家家里有事，请假了，有事可以直接去见庄院长。我模糊地记得，在一次会议上，我作为我们县城公安局代表，参与了一次全县卫生安全会议。曾在会议前，我们见了一面，曾握过手，有过一面之缘。

因为这点，我很高兴能见到庄院长。我想，有问题跟最高领导谈，总强过跟业务骨干谈。果然，在我进门做了自我介绍后，又提醒他不久前我们曾握过手。他做恍然大悟状，很热情地招待了我，让小护士端茶倒水，非常殷勤，态度还不卑不亢。

等我笑着跟他谈起他们站连续两次误诊的情况时，他的脸红了。他表示歉意，说可能医生刚出校门，历练太少，抱歉抱歉哈！

我这人就爱把话说透。我有条不紊地说：“庄院长，不是我说，这是给我家属误诊了。我们家里条件不差，在你这里看不好，我立马可以找别的专家看病。如果是普通老百姓呢？坐车千里遥远奔您这里，可是钱花了，病不但不好，还给耽误了。如果单纯是皮肤病还好，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人，但如果是重症病号呢？你们也就这么给人误诊啦？疱疹和湿疹分不清，牛皮癣和玫瑰糠疹分不清，你们医院的医生就这个业务水平？”

面对我的质问，庄院长万分尴尬。他站起来弯腰给我作揖，“张所长，请您原谅！我……我一定要严抓业务关，争取不再犯常识性错误，力争为全县人民的健康保驾护航！”

看他言之凿凿，态度诚恳，我也不好太咄咄逼人。我是代表个人来反应情况的，不是来医院闹事的，事情说完，敲敲警钟即可，只要医院的医生提高业务水平，别误诊就行了。所以我借机站起来回礼，说没别的意思，只不过作为公民来提个建议罢了。

庄院长连连答应，说一定严抓医生业务素质，今后决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非常之尴尬

本来我以为和庄院长之间再无瓜葛，毕竟也没什么交情。自从误诊事件后，看病我再也不去皮防站。但事情没过三个月，庄院长竟然又和我不期而遇。这一次相见的确有些太尴尬。

我在监管大队工作，负责收押犯人，办理犯人入狱手续。可是，那天庄院长竟然以犯人身份站在我面前。本来我还没在意，每天收监二三十人也是常事。犯人几乎每天都有变动，有新人入狱，有老犯人出狱或者转监狱。但当逮捕令递到我手里时，那个熟悉的名字让我心中一凌：庄全运！这个名字好熟悉！

我抬头，透过收监室窗口的玻璃，看向外面穿着囚衣的犯人。五十来岁年纪，头发有些花白，面庞冷峻，低眉顺眼。那熟悉的面庞，熟悉的五官，让我一眼就认出他来。

本来他低着头，意识到窗口有人看他时，他也微微抬头看过来。他的表情变化轻微，毕竟是久经考验的老领导了，心里素质绝对过硬。但我还是从他轻微变化的表情里看出他的内心变化：从惊讶到了然，再到羞愧难当，最后变成无地自容。

三个月前来自己面前检举他管辖的医院误诊的中年女人，竟然是监管大队的中层领导，更是收监自己的人。如果说，两人第一次会面是陌生人之间的假客套，第二次是医患双方的交锋，那么第三次却是警察和犯人的会晤。他的身份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一次不如一次美好。但人生在世啊，不可能时时处处让人觉得舒服。就像此刻，他抬着犯人卑微的头颅，谦卑难堪地站在熟人面前，接受法律的制裁，仿佛就是接受来自她良心的拷问。情商智商双高的老领导，第一时间无地自容了。

为了给他留一丝颜面，我没有大声喝问他的名字，默不作声地办好手续，让值班警员带他到监舍去。

回到办公室，有同事提起今天收监的这个领导，问我认识不？他很出名的。这次进来是因为收受贿赂。也是他倒霉，在“打老虎，也不放过蚊子苍蝇”的时候，他落马了。我对同事淡淡地说：“我不认识他。”

人家都那么尴尬了，还提陈年往事干嘛呢？红尘不易，饶过他，也饶过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