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剑

（一）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剑是一定要的。铁匠人告诉我，他曾为死去的天下第一剑铸过剑。

我说道，那一定是一把削铁如泥，能斩断空气的剑。

铁匠瞎了左眼，用他浑浊的右眼看着我，我倒是能铸出你口中所说的绝世好剑，可是那个人最终只是在我背后的墙壁上随意选了一把剑，就踏入了江湖。后来他声名显赫，成了天下第一。

我看了一眼铁匠人背后的墙壁，常年的炉火熏的前面一块一块的漆黑，斑驳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柄柄剑，或形状古怪，或锈迹斑斑，做工粗糙，入不得我眼。

我不屑地笑了笑，暗暗想道。所以我说再高超的剑法没有一把好剑，都是妄谈。最终他也不是暴尸荒野，天下第一剑？可笑！愚昧！

我要一把绝世好剑，你帮我铸来，等我成为天下第一剑，你这村野里的铁匠铺也能名满天下。

铁匠人听罢，踱着步子徐徐转身，佝偻着身体，枯柴似的双手从火炉最底端抽出一根烧的通红的铁。然后双手举起一柄大锤，晃晃悠悠，似风一刮就倒，整个人还没这柄锤子结实。砰的一声砸下去，通红的铁碎成几段，掉在地上引起几处微弱的火苗。

你看，我需要好的材料。铁匠人咳了咳嗽，继续说道，四川古道上挑山工的扁担，苏州碧芳园的美酒......

（二）

三月清明，小雨菲菲。如毛的春雨润物无声，好一个四川古道，笼罩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好似仙境。周围草木新绿，翠的让人眯了眼，万绿丛中又有那么几分殷红，那是山花，偶有鲜黄的颜色闪过，多半是山间的黄鹂，这鸟儿我不多见，只听人说过。

我在四川古道以候多日，用千金以换之，那黝黑壮士的汉子大笑着摆摆手，说着，肩上扁担，乃是千年玄铁，世代传承，不仅能挑物上山养活自己，还能强身健体，吸收身体内的寒气，病痛。一句话，千金不换。

既然汉子说是千金不换，那我只能以武夺之。那汉子怒道：既以剑客自称，怎能这么重的戾气，心中若有戾气，会影响剑招，一招一式之间，透露出的是欲望，剑招漏洞百出，想成为天下第一剑，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说你这番话，很像一个人。

汉子问道，你说的那人我知道。话没有说完，我心里默然骂了一句，你知道个屁，乡野村夫，和那个打铁的一副德性。随即拔剑出招，剑刃直指那汉子的眉心。

我自认为我的剑快如闪电，能追风逐月，自幼练剑，对着门前的流水向东的小溪，在我三十岁的时候，我终能抽刀断水。我的剑，能快到斩断流水，只差一把好剑，我便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客。

剑刃划空气，直接撞击在那黑色玄铁扁担上。那汉子手腕一转，那玄铁转起来，周围的空气都被吸附过去，卷着树叶，枝丫，石子，百斤的玄铁，在他的手中好似一团棉花般轻盈。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汉子还是个练家子。他站在离我百步约莫的地方，周围都是飞扬的尘土，旋转着形成一个涡流。无懈可击的防守，滴水不漏，任何物件，在那个涡流之中，都被那玄铁打的粉碎。

可是，他手腕的速度慢了下来，只要有那么一瞬的漏洞，以我的出剑的速度，我便能杀进旋涡，一击毙命。

我握着剑，盯着他。雨也停了，太阳从云雾中显露出来，阳光穿过云雾，射出一束一束橙黄的光，照在雨露未干的树叶上，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一只鸟儿扑哧着翅膀朝天空飞去，一惊之间压低了枝丫，枝丫晃悠了两下，雨露从那汉子头顶而下。汉子心里一个慌神，旋涡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就是此刻！

（三）

汉子捂着心口，鲜血从他的指缝之间渗透出来。我踢了他一脚，从他的身下拿起那黑色的玄铁，在清冷的山间，我的手心能感受到来自这跟玄铁的温度，一股暖流从我的掌心，透过我的手臂，逐渐流遍我的全身，身体有些发热，不愧是我铸剑的物件，一看就不是凡品。

我给那汉子涂了药，将他扶至路边。他问我此去可是江南苏州碧芳园，我点点头。

汉子闭了眼说道。

我给你说个故事，十年前，有个人和你一样，来夺我玄铁，要做天下第一剑。你看，我胸口还有一处疤痕，就是被他所伤。之后他也去了苏州碧芳园。

我问道，他的剑比我还快？

这不重要，我被夺了玄铁后三个月。他又回来，将玄铁还给我，我大喜。却发现，他瞎了一只眼。

可是左眼？我又继续问道。

我就记不清了，我问他有没有成为天下第一剑，他说没有。可是那晚他还给我玄铁后，被人围山追杀，整整一夜的厮杀，自此我在也没有见过。后来听说他就是天下第一剑。他应该死了，那晚他穷途末路，跳下这山崖，尸体被豺狼斯的粉碎。

我没在理会那汉子，我还有要紧事要办，随即动身去往苏州。

（四）

苏州美景，天下无双。烟雨中，我站在一老头的乌篷船上，慢慢悠悠前往碧芳园。碧芳园在城内最繁华的地带，可趋步前往，亦可乘舟所至。

乌篷船缓缓地行驶在水面上，老头说，一看我便是江湖人士，前往苏州的江湖人士众多。我们这类人，过惯了刀尖上的日子，没有时间去好好看看这人间风土，这世间美景。相遇即是缘分，他摇船摇的慢些，让我好好看看。

我没有意见，觉得他说的在理。

河道两边都是青楼，二楼粉黛满面的女子倚着红窗罗帐，摇曳着流萤小扇，谄笑着和路边的行人，水里的舟客打着招呼。窗子里面传来或是琵琶，或是萧笛的乐声，更有甚者，轻附一身纱裙，左手持扇，右手秉书，红殷桃般的小嘴魅人，浅浅吐出一句小诗，转身露出一抹香肩，场面香艳，叫人欲仙欲死。

我问老头，是否苏州一直如此。

老头笑谈说，若是太平盛世，苏州便是如此；若是天下乱世，苏州亦然如此。人间仙境，多少江湖人士，庙堂人士，都爱苏州。一入苏州即入梦，至死方醒不肯休。

我观望四周，确实如此。除了普通少数的老百姓之外，更多的是江湖人士，或持刀，或拿剑，或秉扇翩翩白衣将，或赤马战袍少年郎。

（五）

到了碧芳园，高楼穹宇，似可摘星。踏入其中，金碧辉煌，地上红毯似火，繁花锦簇。

我自报来意，说是来碧芳园取酒。一侍从便带我上了高楼，高楼之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了我的长发和衣襟，寒意从每一个毛孔渗透进我的血肉，我握紧手中的玄铁。

这空气中的寒意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楼尽头，一女子背对着我。披着一件锦罗绸缎，风扬起了她的裙角，漆黑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她不管不顾，说道：想做天下第一剑客？不如做我苏州城的将士，我碧芳园，网罗天下能人，只为有朝一日能天下一统。你可有兴趣？

一番话随风入耳，我明白了。江湖盛传的天下第一剑客，只是一个幌子，引无数的江湖人前往苏州城内，成为他们的棋子，为其统一天下。所谓江湖，只是庙堂之外，一股见不得光的力量。

我拔剑转身边走，出来一伙人将我团团围住，我知道一战在所难免。只是这次，我对自己的剑法有了一丝的怀疑。

大概，我之前遇见了的，战胜了的，都是些小鱼小虾，真正有能力的人，大概都在这苏州城内吧。

人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自知之明，最怕的就是有了自知之明后，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自己的价值，不值一文。

这一刻，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就算回到那个村子，铸成绝世好剑，我也不能。终究是挑山工的玄铁，说的不好听些，就是破铁而已。

（六）

我已经精疲力竭，身上遍布了刀口，原来我的剑法没有那么快。抽到断水，也只是水原本就生的柔软，在真正的刀剑面前，再快的剑也抵不过破碎的命运。

我的剑已经折断在地上，手头还有那根玄铁。身上的血液一点一点在流失，我开始觉得越来越冷。

那女子继续说道：想活命，就得替我碧芳园卖命。

我望了一眼楼外苏州城的美景，灯火阑珊。若是能乘风归去，死前自己活得明白也算是不枉此生。追逐了大半辈子的江湖第一，天下第一吗，只不过是个阴谋，我死之后，还有更多的人前仆后继来到这人间苏州，可是这又与我何干。

那就，不妨，乘风归去吧。百尺高楼，不能摘星，随风而去，至少自己落了个快意。

我在空中坠落，想起来那个撑船老头说的话。这一刻我明白，他这一辈子送过不知道多少江湖人上过碧芳园的高楼，又不知道见过多少人从高楼跃下，与这云月共舞。

老头告诉我，他撑了整整六十年的船，只见过两个人踏月而来。一个是我，还有一个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是那村子里的铁匠，他就是死去了的天下第一剑。

（七）

我跌落在河内，被老头救起。伤病初愈，我连声感谢。

老头说不用谢，是命。如果我不是落入河内，他也无能为力。我想想有道理，告别了老头，离开了苏州，那地方，我再也不想去了。

我提着一壶酒回到了村子，几个月不见，铁匠显得更加苍老了。我说，四川古道上的玄铁，碧芳园的美酒。现在你可以给我铸剑了。铁匠听了，身子一颤，右眼闪过一丝亮光。

为何？他问道，不应该是跟我一样，就此隐落，做一个普通人嘛？那撑船的老头没有告诉你真相吗？

真相是我自己发现的，但是选择我可以和你们不一样。我要去毁了碧芳园，那高楼上刺过我的人，让我流血的人，我全部要还回去。我不是你，我只要活着，就要成为天下第一剑。

有没有那么一刻，你想过放弃？铁匠眼中噙着泪光。

我皱了皱眉，有，以为自己将死的时候。

铁匠人接过我的美酒，仰头畅饮了一口，将玄铁放进火炉，将酒倒进火炉，炉火顿时烧的旺旺的，火苗肆扬，像个魔鬼一样。

匠人一直笑，笑声传的很远，我不知何故，他也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笑。突然，他将炉子里面的玄铁抽出，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锤砸下去，玄铁应声而碎。

你！

匠人口吐鲜血，笑着笑着断了气，站立着，手中握着锤子，直到身子变得僵直。

想阻止我回答苏州么？我对着匠人的尸体自言自语，可笑，天下第一剑客，可笑。至死都只是一个村野里的铁匠。

我从铺子里面的墙上，随意的挑了一把还算趁手的剑，拿在手中掂量掂量，离开了村子。

苏州城，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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