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母亲节，转眼母亲离开已经四个多月了，因为疫情的缘故，清明节也未能去看她，想来母亲一定会体谅，希望她在他乡一切安好。
三十年前，母亲因乳腺肿瘤动过左乳切除手术，但父亲并没有告诉她实情，虽然母亲时常怀疑，但当时并没有进行放疗，吃了两三年药后就再也没有做过进一步的检查。十年前，居委会组织体检，发现肺部出现异样，医生当时建议化疗，慎重起见，特意托人到上海肿瘤医院咨询，专家认为当时的手术效果非常好，现在转移是正常现象，由于是继发性的，不可以手术切除，建议服药治疗即可。但主治医生认为结合化疗效果会更好，我们并没有采纳医生的意见，主要是一旦化疗头发掉光，母亲一定会焦虑烦躁，很多时候不是疾病让人痛苦，而是人的心里感觉痛苦，这反而会加快病情的进展。
同父亲当初的做法一样，我们依然没有告诉母亲实情，只是定期带她到医院验血拍片，配回来的药放在普通的药盒里，主要是怕父亲有时糊涂说漏了嘴，也担心亲戚来了母亲询问。正如专家预料的，第一种药的疗效维持了三年半，第二种二年半，接下来的时间越来越短，疾病的抗药性越来越强，直到最后一种药不再有效，只能轮换到最初的一种，然而期盼的奇迹没有发生。过完夏天，向来不愿住院的母亲提出到医院看看，挂两个星期的消炎药和营养液，虽然没有多大的改善，但母亲觉得好多了。
回家后，我们一直宽慰母亲会好起来的，她也似乎很有信心，尽管胃口不好、味觉失灵、行动迟缓，还是努力地吃饭、吃药，还有一辈子都嫌弃的营养品，而且不愿意随时随地吸氧，力证自己没有那样羸弱，但她的病以我们可见的速度不断加剧，肺的功能逐步在丧失，呼吸越来越急促，呼入的氧气越来越难以维系五脏六腑的正常运行，原来还可以自行走走的她，没有人搀扶已经无法向前，除了吃饭和如厕必须起来外，其余时间都在床上躺着，当到阳台上坐坐都成为奢望时，母亲知道自己的时日不长了。
母亲出身在佃农之家，兄弟姐妹六个，一家八口靠种田为生，农闲时外祖父会做些买卖补贴家用，相对于大多数佃农来说，应该属于条件比较好的。解放前兵荒马乱的，但凡有点门路有点钱的都往外逃，小镇上的小老板也是如此，外祖父的一位朋友找到了去处，连货带铺子急着出手，外祖父觉得是个机会，不顾亲戚朋友的反对，东拼西凑给买了下来，时间不长全国解放，外祖父被划为富农，铺子被收回集体所有，钱财两空的外祖父寻了短见。
因为这个变故，一家人讳莫如深，人前也抬不起头，一个个都变得小心谨慎，敏感懦弱起来。俗话说，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特别是我大舅学徒、二舅当兵之后，家里就剩下了5个女人，加上成分问题，经常被人刁难欺负，逐渐养成了母亲直率泼辣、精明能干、天地不怕的性格，年纪轻轻就成了家里的主心骨，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当年组织劳力开挖望虞河，别人家出来的都是男劳力，母亲是为数不多的女汉子，虽然和男劳力干一样的活，但挣的工分却比男劳力少，母亲却并不在意，要的就是给人家看看不服输的劲头。
因为父亲一直在外公干，母亲带着我们两兄弟生活，还要参加集体组织的劳动。农村人虽然淳朴，有时也十分势利，耍点小聪明，平日里母亲拖家带口的，上工一定会受到影响，但她手脚比较勤快，活干的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做的比别人都好，但总不被人待见，经常被扣工分，几乎每年都是透支户，到了年底也没有什么分红，但靠养鸡养猪搞些副业，生活一直比别人家要好些，大家都以为是我父亲的功劳，但我知道都是母亲精打细算的结果。后来全家搬到了市区，母亲每个星期都骑车回乡下，种这种那的，一季都没有落下。
母亲就是那种要强的人，大前年父亲进养老院时，我们鼓动她一起住进去，被她断然拒绝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自己的家，也从来没有想过被人照料的那一天。就在最后一种药不再起效的那时起，我们就做好了母亲离开的心理准备。因为母亲曾让我堂嫂联系了做过父亲寿衣的缘故，我试着通过堂嫂，侧面了解一下她做寿衣的意愿，她倒是想的很开，认为人没了都是空的，没有必要做什么寿衣，但我估计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病情。
母亲的日常都是胞弟在照料，平时为她买买菜，陪她聊聊天，入夏以后，母亲喘的更加厉害，胞弟直接搬到了母亲处，等9月份住院回来，母亲身边已经离不开人了，而我只是周末过去顶顶班，母亲时常感叹子女这么孝顺，日子这么好，自己身体不争气，没有这个福分；常会念叨胞弟的细心、耐心，比别人家闺女照顾的还周到，脸上就会露出满满的自豪和幸福；她最最忧虑的就是别拖累子女，有一阵子担心起夜多，怕影响我们的睡眠，几乎就不喝水；但凡有一丁点力气，她都要亲力亲为，即使到了最后的日子，她还在为自己的无力感到内疚。
虽然有多么的不舍，母亲还是没能跨进新的一年，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八日的那个早晨，阳光是如此的灿烂，母亲是如此的安详。见了想见的人，了了想了的事，没有丝毫的拖累，只有最好的告别。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命运安排，但现在回望过去一百三十七天，能够规避疫情的干扰，让子孙和亲戚、朋友为她送上最后一程，这一定是母亲做的最后也是最好的安排。
夜半人无眠，想亲惟梦里，说好了下辈子再做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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