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路（一）

我的路，走了三十七年。

我老家在湖南一小山洼里，羊肠小道的交通不便，环境倒是极好，青山绿水的。生活用水一直是门前那条叫做“简沟”里的水，夏天水大些，冬天小，而且会结冰。我们那是水田多，一年稻子种两季，碰上“双抢”就会很忙。大人们忙着收割田里稻子，然后栽下晚谷秧苗，忙的没日没夜，自然洗衣做饭这些琐事就落在了小孩身上。天热，大人们都赶在天蒙蒙亮时出工，娃们还在梦里，顾不上拖娃起床，只简单交代娃们要做的事后便出门双抢了，在后面做完是要被人耻笑没用，不会做事的，很丢人。等到太阳出来了，大人们肚子快饿了，大些的娃已经起来做饭了，小些的还在做美梦，于是田埂上想起一声比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军吧！你起来没的？快滴嗲起来搞饭七！……云吧！你是不是又要打哒！错黑哒（方言：昨晚上）跟你港好哒，要你早滴嗲起来滴，你又忘记哒啵？红吧……这是第一波……

过会，起来的起来了，没起的还在美梦中，于是第二波底气十足的叫骂声如春雷般轰轰传来：马吧！你到底起来没得！鞥（eng四声）要老子回来打死你啵！……秋吧！你个砍脑壳滴，睡到勒时候还不起来搞饭，要打死克啵……军吧！你个剁八块滴化生子，快懒死啵？你看云吧，嗯嘎跟你一样大，哪么就勒么听话，一喊就起来，你就鞥不动，你个狗日滴化生子……这次陆陆续续能听见锅碗瓢盆的交响乐了。

一般到第三波，大人们就会从水田里拔出泥腿子，气冲冲的往家里赶，回家就揍上了，所以娃们都会在第二波叫骂过后一会起床，免得挨揍。

饭菜做的不会很美味，那么忙谁有心思鼓捣饭菜的可口度，熟了能吃就行。赶紧吃，吃完继续干活。

等大人们吃完去田里干活，娃们就得收拾收拾了，收碗洗碗，喂猪扫地，洗衣……一下琐碎的事都得娃们干。

收拾完灶台，就得洗衣服了。没洗衣机，都得用手洗。所幸农忙时节都是穿的以往的烂衣服，除了泥巴和汗味也没什么特别要洗的污物。于是拿出木质的脚盆，撒点活力28或者马头洗衣粉，再从灶台的水罐里舀出温水兑上，把脏衣服泡上几分钟，一揉，再在洗衣板上搓搓，就行了。等住一条边的几个小伙伴都洗好了，在一起拎着桶拿着木质棒头，走到简沟里清衣服。这时候大人们只要有饭吃有衣服穿就行了，不会再管娃们玩不玩，而且简沟周围都有农田，有大人在做事，不用担心娃们安全问题，也就随娃们去了。娃们到了简沟，卷起裤管，沿着斜坡上的阶梯走上横在简沟正中的预制板，放好桶和棒头，再伸出细细的腿，走下简沟。简沟里的石头经过长年累月的冲洗，光滑得很，脚踩上去有种温顺的服帖感。因为一直流动，水温也不会太凉，水底能看见小鱼在游动，一般都是那种刁子鱼，细长细长的。娃们没下水之前，它们无所顾忌的顺流或逆流，娃们一下水，便做鸟兽散，再等到娃们站定一会，它们又会游过来，胆大的还会在娃们脚上啃上几口，似现在流行的用鱼按摩的什么浴？记不清了。娃们站定，把桶里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水里按一下，让衣服喝饱水，再放到预制板上，抡起棒头使劲捶打，看着预制板上脏衣服吐出污水，放下棒头，扭扭衣服，让夹在衣服里的脏水流个七八成尽，再把衣服按水里泡泡，再丢在预制板上，再从桶里拿出一件衣服继续……等到桶里衣服都躺在了预制板上，再把桶洗洗，拿起衣服一件件泡水里，摊开，按按，抖抖，（必须把衣服里脏水全吐干净，不然第二天穿上硬邦邦不说，还会痒）再从衣领或是裤腰开始收整齐提出水面，左右手反方向使劲扭，看着衣服里流出的全是清亮亮的水后，再把衣服丢桶里，清完了就回去。走到菜园边，拿抹布擦擦两头用枯枝撑着的竹篙，再把衣服一件件搭上去晾好，尽量晾对称。然后就坐家门口晒谷，午饭不用管，因为天热，中午一般都吃早上预备的冷饭冷菜，或者跟小伙伴们一起跳皮筋，穿花，只要不是把谷翻晒一下就行，不让鸡来偷吃，特别是别人家的鸡。

于是，忙完了上午的事，门前晒谷场就会响起娃们的声音：小皮球圆又圆，妈妈给我两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