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洗漱完毕，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3:48，还有12分钟，生命的指针就又要往前拨动一格，我又要老一岁了。我托着腮帮子，盯着手机上的四个数字看，时不时腾出一只手上下拨拉一下屏幕，在一明一暗间，我看见时间不停地跳动着，看着、看着，心里便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犹如一层雾气慢慢由薄变浓，打湿了心房，心里酸酸的，却看清究竟为何。
一直觉得人是一种有仪式感的生物，每逢节日，便不由自主地感慨万千，大抵我也是源于不自觉地想要营造一种过生日的仪式感吧，所以，随它去吧，反正不是每种情绪都会有理有据，就像不是每次哭泣都是因为委屈，不是每次微笑都是因为幸福。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刚变成整齐划一的四个零，微信消息的对话框就弹了出来，两条消息，合起来是“老姐，生日快乐！”我没有回复，而是随即刷了一下朋友圈，果不其然，最新一条动态便是她发的“老姐，老姐，生日快乐！”我在下面回复“太短，重新写！”另附带两个白眼。她回我“没时间了，我刚洗澡出来。”我打开聊天的对话框，写“没时间了，就不要满世界嚷嚷你姐又老一岁了，赶紧收拾收拾睡吧！”她没回。
等我躺在床上，再次查看微信时，看到又有她发的朋友圈动态，这条动态里写着，“恭喜你，成功成为剩女一族，也不知道咱妈是咋想的，明知道不畅销还不赶快促销，有这么对母女，我也只能干着急，真是操碎了我的心……，在这么美好的日子里，生日快乐，你的心有多大就去做吧，我帮你守着家，守着爸、妈；老，怎么了？老了更加有追梦的资本，再说我亲爱的老姐也不老，不啰嗦了，你嫌我写的短，那就给你写个长的吧，最后告诉你个小秘密，不是我运气好，而是我有一个好姐姐，帮我避开魔鬼，我会好好爱你，我们明天吃什么，记得带钱包，么么哒，生日快乐！”
这会儿，没有酝酿，眼泪便顺着一行行的文字落在了枕头上。我在心里骂，“大半夜的，非把我惹哭，睡醒，不能美美地出门，再找你算账。”骂完却突然想要笑出声来，抹了把眼泪，回她，“知道我心眼小，还敢这么写，再次重写！”她回我四个字，“反了你了。”
自从她上了大学，有手机之后，每年我过生日，她都会在朋友圈像这样发很长很长的文字，在祝我生日快乐之外，总不忘强调一下她自己是有多么的幸运，拥有我这样一个好姐姐。
她总说，“我一定是借了我姐的运气，生活才会过得如此美好，可是我拥有的够多了，以后就换我姐来用我的运气吧！”我的傻妹妹，你不知道，你才是上帝预备给我的福分，有你相伴，就是我今生最大的运气。
02
我妹妹叫小飞。现在，我在广州读研究生，她在广州读本科，我们不在一个学校，平均每周见一次面，见面会一起吃很辣很辣的毛血旺，我不吃血，但好辣。第一次点餐时，我客气礼貌地对收银员说，“我要一份毛血旺，但不要血和黄豆芽。”
我看到收银员的脸从电脑屏幕上挪开，朝向了我，一言不发。在我刚要开口重复我的点餐要求时，小飞抢先说，“没事儿，没事儿，我们要一份毛血旺，没特别要求。”收银员上下晃动着眼睛大量了我几秒钟，才再次把眼睛搁在电脑屏幕上说，“加上两份米饭一共27。”
付了款，小飞说，“姐，你猜你对老板说，老板我要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但不要西红柿，老板会不会把你赶出来？”天知道，我真没有故意捣乱的意思，我确实是不吃血，不太爱吃黄豆芽，我只是本着“顾客是上帝”的服务宗旨，提出自己的要求而已。
好吧，我承认，我的思想太简单，行为太果敢。自此之后，毛血旺便两个人一起吃，血和黄豆芽自然归小飞解决。
好多人说，“你们姐妹俩的感情真好！”也常有人半感叹半疑问地问，“你们俩的感情怎么那么好？”是啊，我们姐妹俩怎么会这么、这般地相亲相爱呢？这应该要从我们的小时候说起。
03
我和小飞出生在河南省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小飞比我晚两年来到这个世界上。小时候家里穷，穷到什么程度呢？当还在襁褓中的我不慎从床上滚落，掉到屋子里的砖土地上，磕破了头上的毛细血管，血、泥混杂的被送到医院，医生让爸妈做好心理准备时，家里无法支付10块钱的医疗费用，最后还是姥姥把救命钱给送了过来，我也幸运地活了下来。
也许是小时候就以这样的方式亲密接触了大地，我的血液里估计到现在还一直有尘土的残留，所以我一直是个很接地气的人。
那个时候，农业还没有实现“现代化”，农业劳作主要是依靠人力和手工。麦子要用镰刀割，玉米根要用䦆头刨，农村的劳动人民四、五点就起床下地劳动，晚上十点，还能听到往家运粮食的拖拉机从街里经过的声音。
我家也有一台老旧的拖拉机，那应该是当时家里最值钱的家当了，我总能准确地辨识出它发出的声音，所以，每每一听到它熟悉的声音，我和小飞便飞快地跑去把大门提前打开，迎接它以及爸妈，有时还有爷爷、奶奶的归来。
爸妈本就忙于生计，再加上他们都不善表达，所以小时候，我们和爸妈并不亲昵，也就自然无意识去计算他们的偏爱程度，不用“争宠”，我们的相处自然也就无芥蒂了。
爸妈早出晚归，小飞便常常跟着我。做饭时，她在旁边给我拿着锅盖；喂猪时，我端着喂食盆走在前面，她抱着草和烂菜叶跟在后面；吃饭时，我端着碗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她坐在我旁边，把一大碗面条放在双腿上；上学时，她在我后面走走跑跑地紧跟着……
04
她小时候，长得乖巧，人也机灵。不管是在姥姥家，还是在我家，一道街的人，她见谁喊谁，从不羞怯，别人问她话，她也是有问必应。她胆子还特大，不仅小猫、小狗，她敢抱，公鸡、母鸡，她也照抱不误。
那个时候，家里还没有冰箱，所以会挖很深的地窖来储存红薯、白菜等东西，有一次，井口未封严实，家里的母鸡便“钻了空子”，掉了进去，家里人决定用绳子放一个人下去，把母鸡抱上来，我是死活不肯，小飞却主动请缨，拿着手电下去，把母鸡给抱了上来。
大人在地里捉了蚂蚱也总是交由小飞处置；田地里各式各样的昆虫没有她不敢下手捏的；夏天，她的小手指总是“无所畏惧”地伸进地上的窟窿里，确定有没有嘛叽嘹。
因为计划生育，小飞有很多时间是在姥姥家度过的，因此和姥姥的感情特别好。上小学之后，姥姥开始给她零用钱，她每次回到家里，要么给我一半，要么全部给我。
偶有亲戚给我们俩零用钱，或多或少，都是有我保管，她不问，亦不要。一直到现在，也都还是如此。过年回家，爸爸的姑姑，我们的二姑奶一人给了我们五百块钱，钱还没在她的兜里捂热，便给了我，说是，我大学毕业了，像同学结婚啊，这样乱七八糟的事儿多，爸妈给的钱她足够用，这钱她用不着，就放我这儿吧。
恩，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从小就热衷买各式各样的小玩意了，看来是和小飞一直以来对我的“接济”和“资助”有很大的关系。她有男朋友之后，男朋友送的吃的，也总有我一半，月饼也好，巧克力也罢。她说，这是在做慈善，可怜、可怜我这个一把年纪了还没有男朋友的老姑娘。她还说，等她有姐夫了，她要连本带利地吃回来。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有好吃的捧在手，哪还有心思计较她说了什么，再说她说的貌似是和她未来的姐夫有关系，我就甭参与喽！也许小飞是借了我的运气，可是她从未忘记还我以踏踏实实的福气，所以说，人生的运气到底谁拥有的多，还真是不好说。
05
我的性格较为敏感、易怒。小时候常常不分三七二十一地冲她发脾气，有时太过分了，她也会委屈的哭着说，“我给咱妈说。”我怕挨骂，就哄她说，“你给咱妈说，我就得挨打。”她会继续哭，但从未告过我一次状，即使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弄哭她。
家里的经济状况本就不好，再加上爸爸爱喝酒，几乎是逢酒必醉，逢醉必惹事儿，自然而然，生活中的磕磕绊绊在我家就格外多，多到没人顾及我的感受，多到我想逃离那个家。
委屈、难过时，我就蹲在院子里的墙根处掉眼泪，小飞就蹲在我旁边，看我哭，她也哭。偶尔忍不住了，就向她抱怨，她听，不大会安慰。哭完之后，她就继续跟着我，做饭、洗衣服、喂猪、扫地。彼时，不懂得这份陪伴有多美好；此时，才发现因了这份陪伴，记忆都是暖暖的。
小飞性善、秉性柔和。爸爸每每喝醉酒之后，总爱说话。我性格倔，任凭爸爸怎么叫，讨厌，就断然不会上前去。小飞却总是耐心地哄着他，直到他说着、说着睡着为止。小时候，爸爸喝醉酒之后爱给小飞发钱，她嘴甜，所以往往是她要多少，爸爸就稀里糊涂地给她多少。拿了钱，她总是跑到一旁生闷气的我的面前，边往我手里塞钱边说，“姐，你别生气了，这就当作是对咱爸的惩罚。”
06
姥姥上了年纪之后，小飞星期、假期总是要过去看看姥姥，给姥姥洗洗头、洗洗澡、洗洗衣服，同她一起去买菜，陪她坐在街里同熟人聊天，姥姥做了好吃的，她就满条街的跑，给这家送点，给那家送点，回来再顺带带回来各家回的各种各样的家常美食。
高考结束之后，她一心想要在省内读大学，但是爸妈、亲戚包括我都觉得这样高的分数，这么好的机会不出去见识一下，着实可惜。但，妈妈和我也知道，她是舍不得姥姥。
再三商量之后，5个平行志愿，她填报了四个省内的，一个省外的。最后，以高出录取分数线一分的机缘，来了广州。姥姥明事理，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小飞说，“要不咱们在村里唱台大戏吧，姥姥自个出钱。”
小飞看着这个身形消瘦，脸上洋溢着骄傲的老人，心里想，这个印象中雷厉风行的老太太，这个自己小时候又怕又亲的人，何时变得这般的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轻易地带走。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眼眶就红了。
小飞端着菜盆子起身，说，“姥姥，你才有多少钱啊？还是等我赚了大钱，请个戏班子唱个十天十夜吧！”这样轻松、调皮的语气也没能把眼泪逼退进心里，在打开水龙头的一刹那，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整个假期，小飞尽可能多的陪姥姥，但却拒绝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天见姥姥，她怕姥姥哭，也怕自己哭。
07
小飞今年大三，打算考研，前一阵子和我商量读研的学校，她说，她想要回河南读研。我当然是不太赞成的，没细问她的想法，便迫不及待地给她做各种我自认为科学的分析。
她走在我的身边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转了个弯，看到灯光下卖香蕉的老奶奶，我骤然停止了说话，一瞬间明白了她想回去的真正原因。我长篇大论的利弊分析，她又不傻，怎会不知？可是广州再好，姥姥不在，就少了温度；前途再光明，不能常常陪伴姥姥，就是最大的遗憾。
小飞每次经过这位老奶奶的三轮车前，总会过去买一些香蕉，我想起她曾经给我说过，这位老奶奶和我们的姥姥有些相像。我总是这么的健忘！我转过头对她说，“我想吃香蕉，咱们去老奶奶那儿买香蕉吧！”我们提着买好的香蕉沿着路继续走，我问她是不是因为不放心姥姥。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轻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姥姥在医院，她病得很重、很重。我用了好大的力气唤她，她才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可是一看到我，她就说，她好着呢，让我回来好好读书。我去握她的手，发现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了，梦里我就一直哭，一直哭，醒了，我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她说，“姐，姥姥真的老了，她不再是我们印象中那个干练、浑身充满能量的姥姥了，她现在会害怕、会担忧、会想让我们多陪陪她，她要强了一辈子，她不说，我们怎能不懂？我已经出来学习了四年，足够了。对我来说，短短的几年，却有可能是姥姥生命的最后几年。我不想让姥姥再等，等我安定，我也不想再等，等到陪姥姥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的声音有一丝的颤抖，我听到眼泪砸在地面上，重重的撞击声。我不再说话，她的决定，这次我完全尊重并守护。
08
我和小飞一直都独立、努力，但她不像我贪心，总想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她未来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个大学老师。她知道我心大，也真心想让我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她曾对我说，“姐，你就勇敢闯吧，想走多远就走多远，爸、妈我帮你守着，等将来，你有小孩了，你没空管，就给我送过来，我给你带。”
妈妈说，我来广州之后，小飞想要什么我就买什么，我都把她惯坏了。其实，她又何尝不是惯着我呢？长大了，我是成熟不少，理智不少，开朗不少，可是也还是会无理取闹，心情不好，拉她聊天到凌晨；压力太大，冲她发完脾气，挂她电话，她不怒，总是再发长长的短信过来劝慰；她第一次兼职，赚了1500块钱，给我留了500，让我把心仪的衣服买回家；我的40块钱的手表坏了，她十一兼职赚了400块钱，用358给我买了块新的，说不让我再给她丢人；她常对我说的两句话是，“想买你就买吧”，“要买你就买好点的吧” ……
2016年，我们做了个约定，要趁着我们都还在广州，趁着我还没男朋友，趁着她的男朋友在遥远的天津，一起走遍广州的美景，一起去深圳看海，一起去潮汕吃美食，一起去香港购物，一起拍摄好多好多的照片，然后把这些照片制成一本本的相册，留给我们未来的孩子看，也希望他们能够向我们这样的相亲相爱！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