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拾完了，不到九点就让二叔给轰上了床。他跟楚泽在客厅里开着灯说话，压根没打算管我。我翻来翻去滚了一会，心里五味杂陈，越想越气，实在是睡不着。
白远道那个孙子，前尘往事往我身上一甩，人家清清爽爽投胎去了。奈何桥一过，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崭新的好汉。那我算是啥，替他背因果，替他认曾徒孙，还得替他养赤练。
想到赤练，我是怕她突然蹦出来问我一句:你是不愿意还是怎么的？于是忙在心里先认了怂。没意见没意见，我就是腹诽一下李承邺。
现在李承邺这个名字一出来，我心口就堵。我说他怎么萍水相逢就要跟我一起走，最后还把我拐上了青崖山。敢情是因为我人傻钱多，家里有矿又听话，说啥信啥好控制啊！
孙子！都是孙子！
我骂完了他，心底又生出一股凄凉。我以为二叔和楚泽这种人生性孤傲，远离人群，是一生冷清。但其实一生冷清的是我，我看上去和谁都融洽，但其实又和谁都不那么投机。这一点白远道确实像我，他一生里投机的只有李承邺。而直到他去投胎，怕是也不知道，他在李承邺的眼里，只不过是一个蠢人。
这话太伤人，楚泽说话也伤人，但他和李承邺不一样。楚泽这种人，若是和谁做朋友，就绝不会去斩断这关系。他绝对对得起你，但你要想对得起他，就不那么容易。你不管怎样对他，都会感觉比不上他对你来得厚重深邃。可他偏偏又表现得不计较，心里的帐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帐藏在心里，偶尔就露出蝎子尾巴，出其不意地蜇人。
蜇人不算什么，镜片后那双眼在毫无掩藏的时候，通透又狠厉。好像你但凡动一点歪心思，就要等着被他挫骨扬灰。但他其实又做不出这种事，他的狠，最终都给了自己。就像生生炼化自己的魂魄，就像一千年的苟活。我想若是阿蟒负了他，就算他有能力去报复，他也做不出。被他挫骨扬灰的，最后可能也只是他自己。
李承邺不一样，他也狠，但是是对别人。他不信任一切的人。你对他十分，他对你三分。表面豪侠义气，心里随时翻脸不认人。不管你怎样对他，他始终警惕而清醒。哪怕嗅到一丝危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斩断它。就像斩断风筝线，并不会去想，这风筝会飞往何处。即便粉身碎骨，也不再与他有丝毫的关系。
只是可惜了白远道。
我想着，也不知道几点，外面灯终于一黑。我听着二叔开门，床上一沉，于是吸了吸鼻子翻过身，就把胳膊搭到他身上。
“我操！”二叔顿时弹起来，一把就把我掀了下去，按开壁灯。
“叔你干什么。”
“你不是睡了吗？诈尸啊！叽叽歪歪的，你干什么？！”二叔吼道。“不睡了是吧，都几点了，不睡到外面沙发上去！老子没空跟你磨！”
我本来心里就堵，听他这样说，拽过衣服，抱着被子就往外走。二叔一愣，拉了我一下，被我甩开。
“不是，还真伤心了啊？”
“不用你管。”
“行了行了，穿衣服，反正你明天没事是吧。”二叔拦着我，突然一挑眉。“睡不着别睡了，叔带你出去玩去。那种快乐的地方，保证你没去过。身份证带了吗？”
哪种地方，快乐，还带身份证？这么刺激的吗？！我想了想，转过脸来。
“你请啊？”
“那当然我请。”
二叔果然没有骗我，我揣着身份证，被他拉到楼下电竞馆，陪他开了一晚上黑。
他倒还有良心，打游戏啤酒管够。我觉着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腐朽堕落过，要让我爸看见，估计得让我跟二叔断绝关系。
这方法确实管用，我们凌晨回到玉衡轩，一头就睡到了中午。醒来以后什么李承邺白远道，早见他的鬼去。二叔精力还不如我，我起来的时候他还睡着。我洗漱完自己到了客厅，只见餐桌上还放着早上剩的豆浆油饼。楚泽破天荒地坐在那，面前摆了一电饭锅，两盘不明物体，颜色诡异。
“楚老师。”我看他面不改色，一口菜一口浆糊状的白粥，心里只剩下佩服两个字。
“粥还行，就水放少了，你来试试。”
我坐那看了看，没敢下嘴，从早上剩的袋子里拿出个油饼来，就着水啃。
“楚老师你炒的什么啊？”我忍不住问道。
“土豆炒肉，爆炒西蓝花。”
我看了看那两盘东西，硬是没对上号。
“干嘛不叫外卖。”
“不想叫。”
“那我叔来之前，你一直这么吃？”
“他来之前，我吃生的。”楚泽看着我，生生把我后面的话噎了回去。对啊，他吃生的，没准还能吃活的。只要不把我吃了，我什么意见也没有。人家一个毫无生理需求的行尸，给炒俩菜不错了，俩菜呢！光切就得切半天。想什么呢？我还真是膨胀。
我老实盛了碗粥，抱着大无畏的精神夹了口菜，除了火有点大，味道出乎意料地还行。我估计他是尝不出生熟，就怕不熟，所以最后都加水炖了好久，卖相就糊成一团。盐和调料都加得少，吃着倒也清淡。
“真挺好的啊。”我说，“我叫我叔去。”
“别叫，等他自己出来。”
楚泽刚说完，二叔蓬着头发从卧室晃出来，一身的酒气，往椅子里一摊，先给自己灌了杯水。
“哟，我们楚老师下厨了啊。”二叔感叹，我刚给他盛了粥，他直接越过我，端起那两盘菜，挨个给自己碗里拨了小半盘。
“挺好吃的叔，我刚才尝了。”
“那是当然，我们楚老师是一般不出手，出手就没的说。”
二叔正埋着头吃，楚泽自他出来就放了筷子，一直没动。气氛诡异，我看了看楚泽，不知他心里憋着什么。
“吃啊楚老师。”我说。
“今天早上，我去见了那个叶安。”楚泽突然开口，就好像在说早上从路边买了几棵青菜。
二叔动作一停，并没有抬头。
“我觉得他说得对，我。。。”
“他对，我不对，是不是。”二叔语气出奇的平静。楚泽看着他，并没有说出下面的话。
“楚明轩。”二叔忽然抬起头，慢慢站起身来。“那你今天来这一出，是想做什么。”
“叔，坐下说，叔。”
“这没你的事！”二叔吼了一声，我连忙跳起来退了几步。就在这时，二叔抓着餐桌的一侧，往侧面一掀，电饭锅砰地一声砸在地板上，粥流了一地。那些碗碟在楚泽面前纷纷扬扬滑到地上，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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