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些片段，常常是因为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善意。
记得一天傍晚下楼外出时，身后有一老一小与我同向而行，原本他们落后几米，但不知为何，小女孩突然像个兔子一样跑到我前方，然后一个华丽转身，面对着我并且小脚不停向后移动，同时脸上绽放出天使般的笑容，嘴里的小牙齿皓如明月，一览无遗……我的感知系统似乎没有相应储备来回应这一幕，于是茫然不知所措，只好对她报以傻笑，随后发出一问：你怎么那么可爱呢？听到表扬后，她马上跑回我身后，兴冲冲地告诉老人说：“他说‘我怎么那么可爱’！！！“老人说：“叫叔叔！“小家伙便机灵地喊道：“叔叔，您好！”这一次我知道怎么回应了：小朋友，你好！随后便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路伴我走出小区大门……
邻居家有一位老太太，我常常在电梯里遇到她。每次她都会笑着跟我打招呼，并用一种让我只能听个半懂的方言和我聊天。有一次她突然笑着向我解释说：“你们那个插头昨天不是我们拔掉的，我们不会拔的，你放心好了，咱们邻居要和睦相处嘛……”（那个安装在楼道里的插头如果拔掉会影响我们用水）其实我完全不知道前一天有人拔过那个插头，她大可不必向我解释，但也正是这种多余的解释，让我既惭愧又为之动容；前两天我在楼道里看见她时，她正在扫地（那是楼房的公共区域，她干的可是超出个人义务范围的劳动），一边对我报以慈祥而温和的笑容，一边说了一句让我听得云里雾里的话：“你那天的新媳妇真漂亮，真好看！”我瞬间蒙圈，不知该调动什么词汇和表情来回应这奇怪的赞美，只好尬笑着快步走入电梯，并迅速启动逻辑思维仔细分析老太太到底说的什么。那天？新媳妇？哦，原来如此！事情的真相是：我上次在路上遇到他时，穿了一套干净的西服，于是在她的方言里，那套“西服”变成了“媳妇”，这实在是个美丽的误会。
我在此文的开篇记录下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的言行，旨在说明：在生命的起点和尾声，人性中常常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善意，其特殊之处在于它完全超越了世俗功利，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光芒。与此同时，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种纯粹的善良品性却很少出现在人生的中间历程，也就是少年，青年和中年时。原因何在呢？发出这个疑问时，我不禁想到一些人和事——
在日本，很多幼儿园的墙壁上都会写着一条似乎很奇怪的校训：孩子是成人的祖先。
鲁迅在1918年发表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文小说《狂人日记》，小说结尾之句仅四个字，却又意味深长：救救孩子。
西班牙画家毕加索堪称整个20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天才，但他在说到自己的绘画时，却发表了这样的见解:"我一生努力的目标，只是希望自己能够画得像个孩子那样。”
一位学习社会学的美国女大学生曾经做过一项社会调查，方法如下：她把自己化装成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然后去一些平时经常关顾的场合与人交流，比如街道，商店，会场等等。结果发现，那些平时一见她便热情无比，殷勤礼貌的人，无一例外都变得冷若冰霜，甚至蛮横无礼。当她心灰意冷去到海滩漫步时，一群正在那里玩耍的孩子却叽叽喳喳向她跑来，一边亲切地喊着“老奶奶”，一边拉起她的手，嚷嚷着要她一起去玩耍。面对这群孩子，她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
一位即将被执行死刑的犯人，曾对记者讲述了他在逃亡之路上的一段插曲：当他逃到严重缺水的陕西某地时，忍不住向住在路边的一位老太太讨碗水喝。老太太70多岁，一人独居，无儿无女，生活异常艰辛，然而她不但给他水喝，还说让他留下吃完饭再走。死刑犯因此感动无比，于是把手里仅有的500块钱给了她。讲到这里，他不禁对记者感叹：“如果人们都像老太太那样，谁还会杀人啊？谁还想干坏事啊！”
以上种种，值得深思。我们当然不能说，孩子和老人都是好人，其他都是坏人，因为任何人的人性结构都是善恶同体。但我们也不能说所有人的人性结构都全然相同，因为无数案例表明，在善恶同体的人性结构中，不同的个体，或者同一个体的不同生命阶段，其善恶比例无疑各不相同，甚或具有天壤之别。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最大限度调动人性中固有的善良天性？在这一点上，我总觉得，我们的文化，尤其是互联网文化或许正在朝着相反的方向努力，这决不是危言耸听。我们到处宣扬成功学，极力否定平凡生活的价值和意义；我们常常推出10万+的爆文，内容只是贩卖焦虑，呼唤危机感；我们过分肯定消费主义的合理性，以至于剁手党的规模越来越大，很多人年纪轻轻便陷入债务危机。需要说明的是，对于美食达人李子柒在本年年底迅速成为超级网红一事，我至今为止仍然感到欣慰，因为她的行为和状态无疑在向我们传递着这样的价值：勤劳、质朴、健康、自然、美丽。而这些价值，正是人类亘古不变的美好追求，我们弘扬它们、肯定它们、热爱它们、追求它们，不也是在最大限度调动和激发我们天性中的善良成分吗？
一个人，只有当他最大限度感受到世界的美好之时，才会最大限度对世界表现善意，实践善举，因此，对于“美”与“丑”的分辨力和感受力，或许是我们需要终身学习的最为重要的能力之一。而在这一点上，成人的能力往往不及孩童，因为有关研究已经证明，很多孩童能看见一些我们成人完全看不到的东西（比如红外线和紫外线），而且他们尚未经历任何世俗纷扰，可谓“身如琉璃，内外澄澈”，所以，在他们眼里，世界五彩斑斓，一切美丽如画。我想，这就是孩子为何总是那么善良可爱的原因吧，我们既要保护他们，也该虔心向他们学习（别忘了日本幼儿园的校训）。至于老人，心理学家早就指出，人在步入老年之后，其心理特征和思维方式会越来越趋向于孩童时代，因此他们在历尽沧桑之后常常又返璞归真，回到起点。其实早在两千多年以前，道家始祖老子便对此心知肚明，他在《道德经》里写过一句话，我正好借此一用，作为本文的结尾：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