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

见字如面，看到题目，眼睛会豁然一亮，心旌摇荡，令人遐想。我穿过逼仄的里巷，老久，才看到云卷云舒。

一  美的扭曲

女性并不能概称为美女，起码有年龄相貌人品等诸多限制，这在时人是心照不宣的，属于带括号的暗示那种，概念是不能模糊的，那么怎样的才是美女?人心里有斤两。

我们在少不更事时，是祖国文化被革了无数次命、孔家店被砸得支离破碎的文化罹难之时，文化极其苍白，荒凉至极，乡村里见得多的是在陋墙上用红土刷的标语口号和简易的宣传专栏。学校就只发几本薄书，常常是无师可教，即便开了课程，也是有始无终，或无教科书可读，便按照最高指示去学农学工学军，而乡村最便利的就是学农，故生产劳动的时间多，其实是重复农村落后的甚至是原始的生产手段与方法，美其名曰劳动实践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如说领教一回原始生存状态，磨砺韧性。其次名目繁多的会，很有些像培训当干部的势头，似乎都擅长开会，报告会学习会批斗会等应接不暇，却应酬自如。没有早读晚习，白天里在学校一混而过，但少年精力充沛，那时乡村没有电灯，别看夜晚黑灯瞎火，却大有用途，是一道迷人的风景，经常大老远去观看各地文化演出，最多的情况是呼朋引伴，跑二三十里夜路，观看乡村露天电影。现在我可以一口气说出当年看过的战斗片名二三十部，《黑三角》《永不消逝的电波》《江姐》《闪闪的红星》《南征北战》《奇袭白虎团》《上甘岭》《智取威虎山》《海港》《红灯记》《沙家浜》……总的感觉是，观毕顿觉豪气干云，神清气壮。不解的有两处，一是每到好人牺牲，总要安排那么一瞬，哪怕气若游丝，也要说上几句话，才安然闭眼。二是作敌特或为敌人服务的女性差不多都很美，穿着得体，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妖艳迷人，令人暗自生羡，“为什么坏蛋的老婆那样漂亮?”“敌人的一个女打字员或服务员还这么标致?”虽不便明言，但心地腹诽，最后她们当然是面善心恶，下肠可悲。于是观瞻累积，便断然作结:这就是毒害人的美女蛇。民谚有“十个美人九个祸”的红颜祸水之说，自此潜意识形成:美女是祸，是一个局，可悲，是公众的大敌。朴质本色，才是大美。

这么繁琐的介绍一通，旨在说明美的形成背景之非常。

有一回，因批评班上具有男生性格的违纪女生而同她吵架，我据理力辩，她执迷不悟，最后，我很无奈，情激之下咬牙切齿地说:“你就是个美女(蛇)!”引得在场的老师和同学一阵窃笑。以后，严重的是，大家再不呼她的尊名，叫她“美女”，她听后脸色煞白，羞得无地自容，呈现出一种空前的耻辱。

当初，美女不受待见，美女之名，大家避之而不及。

再看看人们津津乐道的古代“四大美女”，无论是美得闭月羞花，还是美得沉鱼落雁，结局令人伤感。貂蝉西施是权变者诡计的砝码;杨贵妃马嵬一缢;王昭君无奈远嫁，忍垢苟且。都难逃都是美惹的祸的圈子。

二  美的回归

藩篱封闭过久，必有坚冰初解的时候。

从影视里发现，正面女性不再是刚毅有余的韩英和机警过人的阿庆嫂的单一形象，她们也多以美示人，面红肌酥，目似秋波，形貌方正，温婉玉润，语柔情长，健美动人，发型上不再是单一的青年式的齐耳短发，总之，女性从特定时期的斗志飞扬而回归到常态下的安稳温柔，并且通过艺术传导，浸润和改造着我们的生活。

村里有位大姐，是插队的知青，身材姣好，面容俊秀，声如银铃，能歌善舞，很有亲和力。她在战天斗地的劳动中表现积极，很有主见，又善解人意，帮扶孤老，对我们读书学习时讨教的难题，她和言悦色，有问必答，是四里八乡公认最美的姑娘。一次，在参加区劳模表彰会后的村联欢会上，她举止有度，谈吐谦恭，言简理明。书记兴致勃勃，举杯祝酒，说:“大美女，祝贺你当选!”大姐欣然而饮，说:“今天我很高兴，感谢大家看得起我，尤其是书记代表全村的这杯酒，我本应脖子一仰，一饮而尽，可是，这美女之名太别扭，更'大'不起来，所以这酒喝了，但不舒坦，希望大家以后不要叫这讨厌的尤物。”

可事情恰恰相反，大姐的大美女之名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家喻户晓尽人皆知。以至农妇教育不大听话的女孩，“你看大美女是么样的？”成为口头禅，大美女的一言一行成为教育孩子的仿效的标准。后来，她上了大学，更令人羡慕。因此，身心兼美，谦和理性，知性文静有涵养成为乡人心目中美的样板。

三  美如皓月

大姐树立了美女的标高。在一般的姑娘看来，仰之弥高，望尘莫及。

在我所在中学，有位女老师，身个苗条，乳峰高挺，眉目清秀，皮肤细腻，瓜脸，短辫，心灵手巧，天生丽质，清水芙蓉。她性格开朗，教书不循旧规，方法独特，深得学生喜爱。才貌兼具，大家都叫她×美女。也许太出色，也许她的男友相隔较远，附近的男士望而止步。后来有一天，寂寞难耐的她与一墙之隔的已婚男教师同房被人逮个正着，经上级审查，原来这竟然是第二个男人，消息由此风传，如此劣迹，何以行正为范!有几个女生的家长要求转学或换班。她自知声名狼藉，玷污了美女之名，无地自容，只好远嫁他乡，自此，一去无踪。

美是神圣高大的，形美气质美而心不美，是不能够算美的。人们心里自有一把量美的尺子。

四  美的滋长

美则美矣，可这美如天上皓月，可望而不可及，美如水中之花，可及而不可感。

社会在推进，文明呼唤着时代的美，随着美发美眉美胸美腿的美容品类，排闼而至，美容院生意日见兴隆，可人们不雅的言语行止并未因之改善。而人们对美的需求日盛，记得有段时间，晚报曾发动广大读者大张旗鼓地进行的搜寻美女活动，可谓声势浩大轰轰烈烈。于是很多形神俱佳的女大学生、知性女士名列其上，媒体的宣传与呵护，如同温润的春雨，应时而发，播洒美的胚芽，让美不再是凤毛麟角的神秘，她卸下羽裳面目亲和地来到身边，让人觉得自己也有美的音符。

美的寻搜与发掘，产生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奇效，人们讲究举止言行的美，而且不啻对美盈手一赠，出口王美女，闭口张美人，美女似乎在一夜之间“驿路梨花处处开”。对此，不妨修修随喜功德，千万别太认真较劲，别认为美女泛滥成灾，这恰是美女匮乏的结果。你该欢呼雀跃才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原先只有少许人的专利的美的冠冕，变为大众所有之物，“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乐不为?并且可以设想，即便是一个并不怎么美之人，被冠以美誉，其心何如?必顺心称意，必自内省，必生齐美之心，岂不善哉!

至此，我从一个小我的视角展示了美女的认知过程，应该还有续文，因为美是个体与社会心理的动态合成，美女之义已初见，从形貌到言谈举止，从气质到内心世界，由内而外，无须我蛇足之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