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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
盛夏的一个中午,兔子终于玩过了头。
前几天公社放映队接连几场“地道战”“地雷战”,游戏般的战争场面看得兔子兴奋不已,突发奇想,电影里吓鬼子的“机关枪”是把鞭炮放在火油箱里放,那自己店门口齐胸高的煤油桶比火油箱大多了,要是放起“机关枪”来效果一定惊人。
兔子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的念头,终于忍到这一天,刘老请假回家了,曹大姐办完移交已经走了,林大姐正在后面房里睡午觉,店堂里空无一人。店门外火辣辣的太阳喷吐火舌,烤得四周静悄悄的,鸡狗都不见一只,信用社、粮站、兽医站、大队部、居民、农户都没有动静,好似一个无人世界,正是天赐良机。
兔子急着要抓住机会,来不及细想,悄悄叫来早已讲好的小玩友余杰,捧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挂鞭炮,半尺长,旋开一只空煤油桶的盖,兔子吩咐余杰:我点鞭炮丢进去后,你把盖子压住后半截,余杰点头明白。兔子旋即点燃鞭炮引线,慢慢放入茶盏大的油桶口,只等“机关枪”响,准备给众街坊一个惊喜。
刹那间,好似一个炸雷凌空炸响,兔子被震得双耳嗡嗡直响,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怎么回事,站在那里手脚无措,一脸茫然,余杰早已不见人影。被巨大响声震得吓出来的众人站在自家门口,互相探头询问怎么回事声从何来,看看四周房子物品又不见损坏的痕迹。林大姐跑出店门看到兔子站在煤油桶旁,便问兔子。兔子只见林大姐嘴动,却没有声音,知道自己给震聋了,便朝林大姐悄悄摆摆手,赶紧溜回店堂。林大姐见兔子神色有异,不再问下去。
过了好半天,兔子回过神来,渐渐能听到声音了,再把经过简要告诉林大姐,林大姐到店门外看了看,跑进来就拽住兔子来到那只倒霉的煤油桶旁边,只见油桶底和面两头鼓起,再也放不平了(以后每当这只油桶装满煤油来到供销社,大家都说兔子的油桶来了)。
事后住在附近的铜陵下放干部分析,当时油桶里残留煤油在酷热下已挥发成易燃易爆气体,只要一个火星就可以引爆,哪里还用鞭炮。还好这只油桶比较新,结实,油桶底面没有炸飞,否则底飞砍脚,盖飞削脑袋,算是兔子和余杰命大。
兔子当时只觉得油桶蹦起有一尺来高,碰到手上。兔子后来肥皂洗手时,发现手掌上满是铁屑却洗不掉,细细一看,铁屑已嵌入皮下。这些铁屑伴着兔子度过若干年,生怕兔子忘记这美好的年月。
兔子的听力受影响是肯定的,可是余杰受影响更大,后来讲起话来都是大声大气的,都是给兔子害的。后来听余杰说,供销社唐主任还半真半假的对他说,油桶炸坏了,要他赔这只油桶的一半钱。可供销社的二个主任却从没有对兔子提起过炸油桶的事。
兔子在河上死里逃生也与电影有关。当时有三个上海三线厂建在公社的崇山峻岭深处,厂里的汽车队车修好后,修车师傅经常会试车开十几里路爬过河滩来留田,到店里看看有什么新发现,帮同事买竹椅,买澡盆,有一次还买走二个手推石磨。车队师傅每次走时,总是叫兔子跟车到厂里去玩,兔子平时不敢去,脱离岗位生怕刘老不高兴。
三线厂时常会从上海带拷贝来放电影。碰到厂里放外国电影时,兔子和刘老招呼也不打,就跟车到厂里去,看完电影已经很晚,就住在厂里,第二天搭车回来。心想,如打招呼,万一刘老不同意反而去不成。
这一天胜利厂又放外国电影,兔子跟车去厂里看。想不到半夜里下起了暴雨,第二天早上雨才停,兔子搭车来到留田河滩公路边,看到原来温顺的小河已经变成张牙舞爪,河滩没有了,整个河面混浊的洪水急流,打着旋儿扶摇而下。平时用铁链串连的简易便桥圆木早已冲得横在河边。从这里过河是不可能了,兔子知道下游百米处有个竹排摆渡的地方。
摆渡口,宽六七十米,上游水面到这里收紧,水流更加湍急,渡口下游四十米处,是为抬高水位引水灌溉筑起的栅栏,由打下的木桩、树枝、碎石组成。平时水就从旁边的水渠走,发洪水时,水跨栅栏而过。
在岸边有一个无人看管的竹筏,撑筏过河的人上岸后把缆绳往树上一拴就走。两岸如果一边无人过河,对岸那些过河人只能干着急,现在正是这种情况。留田便桥已经冲坏,山里出来有事的人都聚集在对岸摆渡口。河这边,除了兔子,还有三个农妇,谁也不敢在这么大的激流里去撑筏。对岸不时有人大喊,这边无人应答,两边僵持着。
兔子在插队时撑过几次竹筏,那是为了买花生,晚上走几里山路,再过条河。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夜深人静,平缓的河水,一手打手电,一手撑篙,一篙下去滑掉了,再来一篙,戳到河底就能用上力了,四五十米的河倒不难过。如今这洪水诡异,兔子预感撑不了。奇怪的是等了半天,岸这边就是不见有人来,兔子也开始急了,生怕回店迟了刘老要嘟囔的(其实刘老以往责怪只说:出去也要讲一声嘛)。
对岸的喊声越来越响,兔子渐渐等不下去了。心想水流急,我就靠着岸边先往上游多撑点距离保险点,万一撑不过去就撑回来好了。三个农妇见兔子上了竹筏,竟也跟着上来,还以为兔子是带她们过河的救星。兔子叫她们下去她们不肯,兔子竟也没有坚持,便一篙一篙逆流向上游撑去。
兔子向上游撑了约四十米,估计够了,便把竹筏撑离河岸,向对岸撑去。谁知尚未到河中线,水流陡然发力,一篙下去被水冲得没到底,竹筏已下去十余米,再一篙下去,戳在圆石上滑掉,又冲下十余米,第三篙下去,吃到力,快到河中线,但又被冲下十余米,这时竹筏的提前量已经不存在了。
兔子慌了,不知是退回去,还是向前撑,心慌则手上无力,篙没到底竹筏就已经移位。犹豫间,又冲下去十余米。对岸众人已经看出情况不妙,“坏了,坏了,”“要翻了,要翻了,”担忧声,幸灾乐祸声,此起彼伏。兔子一身急汗,手脚无力,仿佛要听天由命了。
真是命不该绝。千钧一刻,一个尖利的男人声音从嘈杂声中突出,“快撑,快撑过来。”
兔子猛然省悟过来,拼命用力向对岸撑,撑到一篙是一篙,绝不能撞上栅栏,绝不能放弃。眼见栅栏越来越近,忽然间,水流下冲力量减小,竹筏已经越过主流。兔子再用力撑了几篙,竹筏在栅栏边靠了岸。
兔子和农妇爬上岸,从渡口那边已经过来几个人接过竹篙和缆绳。
兔子不好意思向那几个人询问,最后紧要关头叫醒自己的是谁,因为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忍着没掉下来。兔子扭过头去,看着栅栏,看着翻滚打旋的浊水,半天没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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