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凉,是天上重华上仙唯一的徒弟,而我却没有如外界所传那样得到他任何真传,我虽然管他叫一声师傅,但从始至终未曾行过拜师礼,我也明白,我只是师傅用来抵挡外界每年送人过来学艺的挡箭牌罢了。但对我来说尽管只是挂了一个名号,在这空旷的揽月殿内,我依然是师傅名义上唯一的徒弟。直到师傅有一日从妖界带回一只小妖精。我看着那个躲在师傅后面无所顾忌拉着师傅衣角的外人。伸手劈过一掌。放肆!小妖精并没有被我的怒火吓到,她轻轻一挪,便躲开了。我又惊又怒。欲补上一掌。够了!师傅轻喝。小妖精吐吐舌头,朝着我做鬼脸。我视若不见。对着师傅行礼,是徒儿莽撞了。师傅伸手将小妖精扯到前面,口气淡淡的。他说,这是韶华。我愣在原地,犹如置身冰窖。小妖精突然对着我笑了,一脸的无所畏惧,姐姐,我可不叫韶华,是这位上仙冲到我妖族,非说要收我为徒,我那父亲很是受用,竟然直接就把我给送了出来,还任由你这师傅给我改了个虚名。小妖精歪着头想了想,如今看来,父亲大概是觉得我懒散又不练功,有一个便宜且身份极高的上神愿意收我,是我捡了便宜。于是便迫不及待的将我送了出来。我疑惑的看着这个小妖精,不得不用我微薄的法力去确认她的真身。小妖精睁大眼睛看着我,姐姐,不用看了,我是羽族之后,五百岁了。我一惊。刚要说点什么。师傅却命我带小妖精去寻个住处。我只好带着小妖精离开。
这原本清静的揽月殿,自从来了只小妖精突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天廷的紫微上仙偶然遇到小妖精,得知是师傅新收的小弟子,喜不自胜,第二日整个天宫就都传遍了,每日寻着借口来揽月殿的神仙三三两两,来了又回,回了第二日又寻着借口来了。而师傅这般喜静的性子,竟没有一丝恼怒。倒是我,每每看着韶华胡闹就端起了师姐的架子。天上的神仙好像对这只下界的小妖精都很感兴趣。而韶华每日除了被师傅逼着练功便是跟各路神仙插科打诨。我告诉师傅韶华的事情,师傅只说,随她吧。你只要看着他,别被人欺负了去。我答是。
韶华是只悟性极好的小妖精,加之鬼灵精怪,天上不少上仙都吃了她的苦头,却依旧喜爱和她来往。外人皆说,重华上仙有两个徒弟,一个活泼爱闯祸,一个文静沉稳,做事顾大局,妙哉。可却没人知道,从始至终,师傅的徒弟,仅有韶华一人而已。师傅曾在韶华入揽月殿当日寻我谈话,金口玉言,许诺我一件事,位列仙班或是下界守一方天下,全应我。师傅说,他这一生本不收徒,他也没教过我什么,我与他也算不得师徒,只是,这么多年,委屈我了。我说不委屈,我说我不想位列仙班,求重华上仙看在我上千年的陪伴,许诺我500年,做您一次真正的徒弟。师傅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的眼里波涛汹涌,而我的师傅,连气息都是微弱的。师傅轻叹了一声挥了挥手,一本墨色的册子便静静的躺在一架古琴上面,师傅清冷的声音传来,这是古谱五音的谱子,还有古琴,算作是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吧。自此,我开始了漫长又短暂的学艺。师傅说话也算话,我每日和韶华开始一道固定时间学习,一道练功,而师傅在我两练功时同样的严苛。颇有一视同仁的味道。韶华悟性好,每次很快掌握了便和不知道哪里来的散仙一道下凡胡闹去了,而我每每悟透已是黄昏,内心却是极度欢快的。我每日的事情便是学艺和寻韶华。师傅会给我们不同的册子,要我们在期限之内完成,我愚笨些,师傅每次指点我时,总不忘记说上一句韶华的天性极高。我开始嫉妒得发狂,日子久了,不知为何,内心却平静了下来,大概是般若心经读的多了,一心只想安稳度过这500年,然后做一个逍遥散仙。又似乎是好像不再留念这揽月殿了。面对韶华,也变的平静了不少。
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勘勘到期那日,我主动寻了师傅。
师傅端坐在上位静静的看着我,而我一本正经的跪在揽月殿门口。
我说,谢谢重华上神的教诲。然后从腰间取下揽月殿的通行符放在地上,对着师傅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师傅,你我本无师徒缘分,是阿凉,强求了。
师傅不说话,我平静的等着。韶华却突然从外殿冲进来,说师傅你不能这样。师姐你不能走。韶华说,师傅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师姐。
我绷直了身体,师傅只是说,韶华,别闹。然后面对着我,说了两个字,去吧。
我答是。
起身面对韶华时,我听见自己说,韶华,照顾好师傅。然后捏了个诀,准备离开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地方。
天兵天将却突兀的冲了进来将我拦下。
我茫然的看着他们将我团团围住,师傅说,阿凉,可是犯了何事?
领头的是王母座下的武将,说话铿锵有力,他朝师傅揖了揖手,上神打扰了,奉王母旨意,捉拿阿凉。武将说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说我偷拿了太上老君最宝贝的仙丹,可是去偷的时候被守丹童子发现,于是重伤了守丹童子,推翻了老君的炼丹炉,不巧,里面有玉帝快要练好的长寿丹。逃跑时还掉了一只血玉镯子,守丹童子说偷丹的正是揽月殿的阿凉。听闻这里,我蓦的看向韶华。韶华却躲在了师傅身后,我抬眼看我叫了千百年的师傅,而师傅却只是,转过了头,说带给王母处置吧。
我的眼泪狠狠的砸了下来,重华上神,若此去不死,来日再见,必不留情。
我被带去王母处,天帝正发怒,我一声不吭。最后天帝大怒降了81道天雷,我以为自己受完罚就灰飞烟灭了,却硬生生的扛下了这81道天雷,以前空白的记忆随着身体被天雷劈过慢慢清晰起来,天帝讶异我竟然扛下了这天雷,便命人将我扔在了蛮荒,我躺在蛮荒看着自己生命慢慢流逝,记忆渐渐重叠。
从头到尾,原来都是上天定好的劫难。
而对于重华上神而言,我大概只是一只他探不出来路的野狐狸罢
当年魔族入侵妖界,我与伏兮苦战时被打落木知崖,醒后便失去了记忆。在崖底不知所措时遇到了路过的重华上神,大概是当时太惨,重华上神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了惨烈的我。却无法得知我以前的身份。我握紧手里的血玉镯子,苦苦的笑了。我撑着最后一点神力准备给自己一个痛快,一双手却比我更快的贴上了我的背,深厚有力的掌风随着手掌将我四分五裂的神识拼凑起来,痛楚渐渐的消散,我用尽力气睁眼看眼前的人,入眼的一身白衣在混沌的蛮荒尤其扎眼,晕过去之前看到来人勾着一双桃花眼自言自语,白乐凉,我救了你,你的命,便是我的了。
后来,睡了许久才渐渐转醒。醒来时屋内飘着淡淡的药味。外面的阳光暖暖的照进来,我撑着身体起来,挪出房门。沿着石子铺的小路往前走,直到走到大殿,这样清净的地方,倒是蛮适合睡觉。
我看着大殿门楣上的烫金大字,扯着嘴笑了笑。我道是谁,连蛮荒内的人都敢救。原来是浮生上神。
除了我,谁还敢救你。
浮生遇靠在门框上,一身白衣风度翩翩,拿桃花眼看我,我笑了笑,那我在此谢过上神了。
浮生遇朝我走过来,坐在我身后竹杆搭的吊椅上,摇来摇去,说得漫不经心。你日后可以继续用你在揽月殿那个破地方用的身份继续活着,天帝那边已经下旨,丹炉的事与你无关。当然前提是你还不想做回白乐凉的话。
闻言我转头看他,我不惊讶浮生遇知道我是谁,我惊讶的反而是传闻中的上神浮生遇悲喜不露于色,从不管闲事。这样的人,竟将我一个小狐狸的事情安排得这样仔细。
浮生遇扯了扯嘴角,你这样看我,是感动得要以身相许吗?
我摇了摇头。
上神多虑了,不管上神为何救我,但若不是上神,世间也不会再有白乐凉。既然命是上神救的,上神若哪日需要,尽管找我拿去便是。
浮生遇弯着桃花眼笑了笑,竟从喉咙里哼出一个嗯字。
说的对,你的命是我救的,以后除了我,拿你命的,便是与我浮生遇作对。
我沉默不语。
在青丘时便听闻浮生遇是天地间一个特殊的存在,身为上神却不住天宫,带着神仙的身份自己建了一个浮生楼,传闻其手下厉害人物泛多,但却在浮生楼过着隐居一般的生活,曾经有魔族试图打浮生楼的主意,几次未到前门,便已经葬身于十里开外。我没追问浮生遇是如何将已经定罪的我变成了无罪,只是不知道重华上神面对这样的结果是怎样的心情。
在浮生楼呆了许久,每日喝浮生遇命人熬的汤药,感觉恢复得相当快,我觉得差不多时,便告诉浮生遇我要回青丘。而浮生遇说已经派人通知狐王我在浮生楼养伤,父亲听闻我魂魄不稳,便命我好好在浮生楼养伤,直到魂魄归位。还写了家书一封,大意也是如此。但对于浮生遇说我魂魄不稳一事,我当然是不信。屡屡策划逃脱。但屡屡被浮生遇的座骑拙斤发现,然后被驼回浮生楼。
这样的日子渐渐过了许久,我依旧在策划离开浮生楼的事。
一日逃跑未遂,浮生遇却寻了过来,默默看了我许久,看得我头皮发麻。我发怒前他从颈项里取出一块玉佩,默默给我带上。我看着这块三朵梅花拼成的玉佩,有些愕然,浮生楼只认两样东西,浮生遇的脸,和浮生遇的玉佩。玉佩贴着我的颈项,因是刚取下的,上面还有浮生遇的温度。浮生遇摸了摸玉佩,脸上有我没见过的柔软。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一听便伸手要取下来,浮生遇的桃花眼立马变的楚楚可怜,大有我若取下来与我没完的架势。我闭了闭眼,算了,反正是捡来的便宜。
阿凉。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救你,或者会不会伤害你,这些我现在都可以告诉你,我不想你怕我。浮生遇的声音很轻。
我沉默良久,然后轻轻点头。浮生遇笑了笑,眼里却没有任何欢快。你记不记得你和伏兮苦战时,有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孩子。
我愣了愣,当年魔族入侵,我和伏兮正打得难舍难分,是有一个小孩子突然从中间的石缝里蹦了出来,伏兮用尽全力的一掌正对着那小孩,我只好上前硬接住那掌,便是因为这掌,有了破绽,被伏兮打落入万丈深渊。后来听闻重华上神与韶华仙子一道收服了魔族,而韶华仙子为救重华上神也被打散了三魂七魄,于是有了师傅用半生修为将韶华一魄孕于世间的故事。然后又有了大难不死失了记忆的我遇到重华上神的故事。如果不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揽月殿里也就不会有阿凉,也就不会有后来的韶华,更也不会有天雷刑。
所以我当然记得。
我就是那个小孩子。
浮生遇紧紧的盯着我,一字一顿。我看着他的桃花眼,这双眼睛渐渐和千万年前的小孩子眼睛重合在一起。然后又越来越模糊。
浮生遇说,那是他在渡劫,如果不是我,这世间就再也没有浮生遇了。变成小孩子的他,毫无攻击力,本以为选了个最安全的地方渡劫,哪知道却碰到神魔大战,所以与其说他救了我,不如说是我救了我自己。
我低头,沉默不语。
浮生遇的桃花眼染上难过。
阿凉,所以你受的这些苦,都与我有关。
我继续沉默。有了白乐凉的记忆后,我已经不再是揽月殿的阿凉了。
白乐凉是白乐凉。而阿凉,已经死了。
活着的,是狐族的白乐凉。
我看着眼前的桃花眼。想笑着说点什么。却无论怎样都笑不出来。
有些事情,哪怕上神不参与,也会发生的。
上神若是因此救我,咱们,也算是两清了。
浮生遇闻言,仔细的看着我,一双桃花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起初是因此救你。浮生遇说完,伸手发泄似的将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然后看着我笑起来,罢了。日后再说吧。你的魂魄不稳是真的,我没骗你。阿凉, 你若是走远了,魂魄散了我都赶不及救你,所以别整天想着逃跑了,要去哪里提前告诉我,按时回来便可。说完看着我胸前的玉佩,浮生楼里的人,凭这枚梅花落可随意调动,上头有我的一些法力,关键时候能保护你。阿凉,你千百年的苦是因我而起,但救你,是我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庆幸我拥有一身好修为。
浮生遇说完自顾自的走了,留下我一个人默默无语。但自此后,我便不再每日策划逃脱的事。
那日的谈话我和浮生遇都默契的不再提及。
浮生遇依旧是眯着桃花眼笑得勾魂夺魄的浮生楼主,而我依旧是语气淡淡说话气死他的白乐凉。
日子久了渐渐和浮生遇混得熟捻起来。似乎有了些许默契和感情。便深深觉得这位上神和外界传闻的判若两人。一副是在外面傲娇不理俗事的浮生上神,一副是面对我时情绪不受控制的浮生遇。
一日和浮生遇下棋时浮生遇说我的魂魄尚且算是稳住了。我便想着搬去以前住的苍山。浮生遇听闻,便嫌弃,说苍山那个地方那么小,这么久没住过人了,还能住人吗。浮生楼又不是住不下你。我皱眉。浮生遇瞧了瞧我,说那行吧,我和你一起去,你的魂魄虽然尚且稳住了,但这两月还是注意一些比较好。我拒绝依旧不成功,只好带着这位与传闻中极度不符的浮生上神回了仓山,上神来了之后便寻了个舒适的石凳半躺着假寐。我便当他没有来。我折腾着将洞内的床铺和茶桌整理好,好歹晚上有个住处,又废了不少时间将仓山折腾得绿树常青,鸟语花香的样子。期间浮生遇便在苍山四处抓些小妖过来帮着打扫,竟甚有成效,小妖们有些住了段时间便留了下来。苍山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我看着自己一手收拾起来的地方,笑的见牙不见眼,浮生遇在一旁也笑着将我刚梳好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这点小事就高兴成这样,我点头。浮生遇说,那我带你去个地方,我看着他。他揽过我,往后山掠去,在一处烟雾缭绕的洞口停住。阿凉,闭眼。我茫然的闭上眼睛。浮生遇伸手拉着我往前走,鼻尖传来一阵花香,浮生遇便示意我睁眼。
我睁开双眼,入眼的是烟雾缭绕中的一处泉眼,四周开着五色的花,我惊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浮生遇说除了泉眼,其余都是我做的。我说怎么有时候明明前一秒还在石凳上打盹的人怎的突然就消失了。原来是来种花了。浮生遇笑。我看着他,有些挪不开眼。这样的感觉,竟从未有过。
我突然觉得这世间万物,竟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这样,住处的事算告一段落了。
浮生遇大部分都赖在苍山小住,偶尔回浮生楼,我突然有一种归隐山林的感觉。
一日浮生遇回浮生楼了,我闲的无聊,便将以前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桃花酿挖了出来,结了个结界喝得酩酊大醉。许是喝得太不知分寸,竟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师傅,我,还有韶华。梦里的我看着师傅抱着奄奄一息的韶华,满脸的绝望,而韶华化作羽族本体的爪子却狠狠地刺进了师傅的胸膛。我就在他们不远处,他们却感受不到我,我满身冷汗的惊醒。四下打望,浑身无力的瘫了下去,我望着忽明忽灭的烛台,内心久久无法平静。我这是还没有放下吗,我还在嫉妒韶华吗。我摇摇头苦笑。挥手打翻烛台,翻个身继续睡了过去。这一睡,睡得太狠。醒来仓山外等着一位不速之客,紫微上仙。自从从浮生楼回来,我便喜欢上了懒散的生活,头发用一根黑段子绑了少许披在肩上,便让门口守洞的土地请了上仙进来。上仙见了我,先是一愣,而后哈哈笑着坐了下来,仙子这一睡,睡去了不少故事啊。
我拿眼看他,轻轻一笑,是吗,可是紫微上仙今日来,怕不是要给小仙讲故事的吧。上仙摸了摸鼻尖,重华的徒弟,果然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蓦然听到师傅的名讳,我愣了愣。紫微上仙笑的温文尔雅,他说,重华的小徒弟近日贪玩误闯了王母桃林,被看桃林的朱雀烈火焚心只剩下半口气儿了,重华求了老君的仙丹给那小孔雀,才勉强保住了性命。可是要救她,紫微上仙看了看我,还需管仙子要一样东西。
我扶了扶额头。
是了,我有一样至寒的宝物,叫做寒月。
听母亲说是父亲送给她的信物。后来母亲觉得甚是好看便差人打成了手链的模样,在我成年时给我带上了。一刻也未离过身。重华上神竟记得我有这样的物什。
紫微上仙看着我,还望仙子割爱。
紫微上仙请回吧,这寒月,我不会给你的。
紫微上仙大概没想到我回绝得如此不留情面。
他说,想不到仙子竟如此绝情,一块身外之物还比不得你们曾经的同僚情谊吗?
我拂袖,整个苍山回荡着我的声音,当年你们天庭不分青红皂白,在我身上降了81道天雷,你们顾过什么同僚情谊?今日我便告诉你,你来多少次,这寒月我都不会给你。
紫微气得抖了抖,也同样拂袖而去。
两日后,我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师傅,半抱着韶华站在洞口,我转身,师傅沉默着跟进来。
师傅将韶华放在床上,他说阿凉,是师傅有愧于你,但韶华,她是无辜的,请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救她一命。
我看着面前白衣凛然的师傅,突然觉得浮生遇因生的一双妖孽的桃花眼,穿着白衣更显好看些。
我缓过神来看着重华的白衫,声音和师傅以前一般平淡疏离。
师傅,我以前喜欢白色,是觉得白色不染尘世,真真是一个神仙姿态。而那时,我觉得白色只有师傅你穿着最配,可我现在也喜欢白衫,原因是受天雷劫那日我若不是一身黑衣,是一身白衣,师傅你会不会看见我被染红的衣衫?然后救下我,对我手下留情?重华上仙看了看我,我亦笑着看他,这些缠绕我千年的痛楚和执念如今提及竟然有些嘲讽。我执着的想要师傅亲口告诉我。不救我的原因。
我想亲耳听到。
重华上神叹口气,阿凉,不是我不救你,当时铁证如山,我亦无法寻私。
我继续笑,可是师傅,你当真没有徇私吗?
师傅被我问得蓦然,我抬手凭空冒出一个镯子,一个通透血玉,声音咄咄逼人,这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一个血玉镯子,这是瑶池宴时,王母赏给我的,我见小师妹喜欢便悄悄给他了。我将镯子放在石桌上,矮身坐下,做出一副回忆的模样,好多年了,我如果记得有偏差,师傅你记得提醒我。
千百年前,您将羽族的小孔雀带回揽月殿,并唤她韶华时。我便知道师妹是以前瑶池韶华仙子的转世,你等了她500年,所以师傅你唤她韶华,我也知道当年和伏兮一战,韶华以身挡剑救了师傅你,自己却死于伏兮之手,你寻遍天上地下将她的一魄孕于这世间,却不知她会降生于哪里,你一直在找她,最终在妖界找到了。说到这里我摸了摸血玉镯子。抬头看了眼师傅,她就是我的小师妹,曾经羽族的小孔雀,如今的韶华仙子。小孔雀跟师傅处得久了,渐渐生出情谊,说到这里,我拿着镯子笑了笑,可是天族有规矩,只有小孔雀飞升位列仙班,你们才能在一起,其实小孔雀是韶华的转世,飞升是迟早的事情,可是转世的小孔雀不知道,她只想快些飞升和师傅你在一起,于是便动了心思。
而最快的飞升方法当然是老君的仙丹了,传说老君有一颗仙丹威力巨大,藏了好多年,师妹动的便是这颗仙丹的主意。可是去偷的时候被守丹童子发现,于是重伤了守丹童子,推翻了老君的炼丹炉,不巧,里面有玉帝快要练好的长寿丹,玉帝暴怒,然后我却被罚天雷劈身。师傅你当真不知为何?
重华上仙看着我,我亦冷冷的看着他。
因为师妹化作我的模样,重伤那小童后,假意被扯下血玉镯然后逃跑,师傅你却告诉我铁证如山,可是师傅,我送韶华镯子的时候,您就在大殿的藏书阁上。你虽然没露面,但你的气息当年的我再清楚不过。我叹口气,悠悠道,所以上神,你不过是想保韶华罢了。
我在天庭受罚时,想着以此还了上神当年的救命之恩。所以王母问话的时候才会无话可说。师傅比我还清楚,这天雷劫一般小仙,81道足以毁灭,可我却硬生生抗了下来,我没有死,天雷劫打出了我的金身和记忆,师傅,我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小狐狸,我是青丘的白乐凉。
重华脸上的僵硬突然被撕裂,你是,白乐凉。
我没有回答,取下寒月和血玉放在一处,挥手召来古琴和谱子,我摸着琴身,大概是感觉到了分别,古琴在我手下开始颤动,我用法力按住琴,你本就不是我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也好,我看着重华,轻声说道,当年混战被封了神识,流落于异界,得重华上神庇佑,存活下来,重华上神于我来说,也当的起救命恩人这四字,师傅赠的古琴乐凉也用不上了,今日一并还给师傅,我摸了摸琴继续说道,寒月就当我报了这恩情了,以后,就不要再见了罢。
我不知道师傅有没有一点愧疚,可对于我来说,这千百年来的一点恩怨,终究还完了,后来,我回了青丘,承袭了父君的位子,天宫派了几趟天官请青丘女君上天,皆被青丘洞口的神兽赤也鸟挡了回去。
天帝自从知道当年揽月殿的阿凉便是白乐凉以后,亲自复查了仙丹的旧事,我也懒得计较。但之后传来闲言碎语,说当年的仙丹失窃,守丹的童子认错了人,怪错了人。这些,于我来说,却是无关紧要的了。
我以为大概和揽月殿不会再有一点关系,直到韶华拿着寒月来我青丘,说感谢我的救命之恩,我坐在她对面,看她略带骄傲的脸,伸手接过寒月递给月深,端起了我女君的架子。韶华仙子若是没什么事,便请回吧。
韶华愣了愣,说师姐。
我打断他,我多年前在重华上神坐下是习过一阵子法术,可从始至终,未曾拜过师,也就不曾有过师妹。韶华仙子如今心愿已了,日后便不必再来我青丘了。韶华急急的想要拦住我,说师姐,我是来向你赔不是的。闻言我停住脚步,朝着韶华笑了笑,以前的阿凉可能需要你赔不是,但我,不是阿凉。洞内回响起我夹着内力留下的话,震耳欲聋,韶华仙子,我青丘子民一向不受约束,护短得厉害,我也不喜纠缠,望仙子自重。
韶华走后,赤也鸟叽叽喳喳的说重华上神在门口和韶华一起来的。但不知为何,却不曾一起进来。
我挥手招来拙斤,摸了摸它的头,我们去东海捞珍珠,如何?拙斤摇头晃脑一张虎脸显得很兴奋,赤也鸟突的就忘记了问我的问题,嚷着阿凉我也要去。我领着一鸟一虎往东海移去。
不小心看了一眼洞口,为什么重华上神不进青丘呢?心有愧疚吧。我伸手揉了揉拙斤的虎头,拙斤亲昵的往我掌心蹭了蹭。时间久了,有些伤疤已经愈合了,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当年天帝降下天雷,打出了我的记忆和金身,却依旧要了我的一条命。受下天雷劫之后被扔在蛮荒,人们都说天帝仁慈,但只有我明白若不是得幸被浮生遇所救,这天上地下,怕是没有白乐凉这个人物了。
在东海入口撞见了浮生遇,拙斤落在浮生遇面前,而我坐在拙斤背上,只好仰头看着他,浮生遇的桃花眼里没有笑意,他拿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听说重华带着他的小徒弟去青丘了,我赶去你们已经不在那里,便来这东海寻你。我低头,是了,我有一个坏习惯,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来东海捞珍珠。而做回白乐凉这千百年,浮生遇说我魂魄不稳,护了我千百年。
我仰头朝浮生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张开双臂,浮生遇,你要不要抱抱我。眼前的桃花眼闪了闪,继而露出我熟悉的笑意,浮生遇伸手将我从拙斤背上抱下来,拙斤和赤也鸟捂着眼睛便跑掉了。浮生遇盯着我看了许久,我也笑着看了他许久,然后眼前的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伸手将我紧紧环抱着。耳边传来浮生遇的声音。
要。
❤️生逢乱世,遇见你,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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