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又亮了。
一日的光阴似离了弦儿的箭一样儿的逝去,对于这案子,仍然没有任何的头绪。“恶眼”和尚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半点儿踪影。
上庠学畔书声琅琅,闲池宝斋香烟缭绕,勾栏瓦舍戏腔评书,小巷大街茶楼商铺,到处都是一派太平、祥和的模样儿。
古贤茶楼的二楼雅间里……
为了这“恶眼”和尚的案子可教主簿和捕头两个着了急。可修行者却显得是更为的急切着要把那“恶眼”捉拿归案,他的眉间凝着郁气,双眼里燃着嫉恶如仇的熊熊烈火,这是他可少会表现出来的神情。
主簿见了,发问了,
“小和尚啊,你,你本就是义务帮忙的,不用这么着急上火。”
“额,我,我只是觉得这个强盗既然身为佛门弟子,却背叛师门,逆天做恶,为祸人间,心里就想着要清理门户,以免玷污了禅宗清雅。”
他虽然口里这么说了,可心里却想着更为深沉的,遥远的事故,不过这是他不想公布于世的秘密抑或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啊,你这个小和尚还真是多管闲事呢!”一旁的捕头笑着把大手拍在修行者的左边肩膀上,这一拍倒压得修行者整个身子往左沉了下来。修行者身上的伤口痛发,一脸惨白。
“啊,啊,不好意思哈,我武达是个粗人,人粗心眼粗,忘了你,你身上有伤身子虚。”
那捕头赔着笑,一脸羞红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腼腆说着抱歉的话。
“我没事的,不打紧。”修行者慢慢的又坐直了身子,面色也渐渐转好了。
这会儿,那五大三粗的捕头又把手抻了抻,修行者直往主簿身边倾去躲了,那捕头只好一脸无奈说,
“啊,我,唉,我又犯老毛病了,一开口说话就喜欢动手动脚的……”
主簿笑着,忙开说了,
“哈哈,这个武捕头啊,与我同年到县府供职,搭档十二年至今,我知道他这人啥都好,就是性子粗鲁了些,为人不拘小节。”
噢,原来如此,好个英雄汉哩!修行者默默赞道。
三人虽然暂时没有找到抓捕“恶眼”和尚的线索,但是彼此之间却熟络了起来。
修行者没有俗名,没有法号,平日更没有念寺庙里和尚们常有的“口头禅”(即开口的‘南无阿弥陀佛’,口头禅取本意非现代汉语中常用引申意。),常常叫“小和尚”又不好,所以主簿就叫了他“三无”,而捕头却爱叫他“小五”了。
修行者“三无”也从捕头口中知道了主簿姓方名中,从业十余载曾侦破五起大案无数寻常小案子,被百姓称为“文探”;又从主簿处得知,捕头叫武达,是他的铁血组合、铁杆搭档,行事果断,性情豪爽,力大无穷,勇敢无畏,追捕强贼永远冲在第一个,立功无数,是远近几个县闻名的“武探”了。
时间吖,光阴啊,这种东西是把握不了的,就算你自以为是把它紧紧地抓住了,却无法阻制它像沙漏里的沙、手掌捧的水,慢慢地不动声色的流逝……
谈笑间,天色已晚。
修行者由于没有住的地方就只好住在县衙里了。
没有线索。白日里的苦闷延续到了夜里,从茶楼带到了床榻上,尽管所谓的床榻只是一根扁担。
本来方中和武达打算给他收拾出半间仓库来休息的,不过他是不愿麻烦人的,就打发二人走了。自己去了仓库,恰巧看到一根柏木扁担,就拾了起来,妥妥的放在了门槛,就睡在了扁担的棱面上了。硌人的触感是难受的,可他,修行者,就当成是必须的功课了。这样也令他难以入眠,更清醒些好思考一些问题了。
门敞开着了,有点儿星光的,又被逐渐明亮起来的月光盖下了……有蚊虫的叮咬的,就像那个“恶眼”和尚沾满无辜人的鲜血的戒刀再一寸寸割他的肉一般,在撕裂着他的身体,在攫取他的精血。他一定要把那恶人抓住,他要把那邪恶的咽喉给扼住,将他,将他——可是,到底该怎么样呀!又没有任何的把握,又无同天神通,这,无从下手罢。
绞尽了脑汁了,要放弃么?不放弃又能怎样呢?能抓到凶手么?抓到了又怎么样呢?抓到的,就一定是贼吗?要是和自己一样是被冤枉的呢?多不该!修行者这样思虑着,他的思潮起伏着就像夜半开的那昙花,有一瞬的绽放,一时的豁达,然后,就会闭塞了,凋碧了,到最后一直都无法绽开光辉的花瓣了……
一切到底是无解。
天明了。主簿和捕头两个趁着初上的阳光来到了官府。
他们一道来仓库找修行者,打算一块儿去古贤茶楼吃早点,商讨捉贼事计。可是,仓库的门虚掩着,从门隙,从屋子的深处透出阴冷的没有一丝儿人气的黑暗。武达轻轻的推开了单调的木框门,推开了,就像打开了一个奇异的从未涉足的领域,打开了地狱的大门——仓库里,除了码放得满当当的杂物,就一无所有了。杂物与杂物之间挨得很是紧密了,唯有那根被压断了的柏木扁担,静静地躺在地上,和堆放整齐的其它物品形成了鲜明对比。
门外的阳光照了进来,打在两截扁担上,映出柏木表面经年使用与差役们肩膀磨擦得上了釉包了浆的光泽,熠熠生辉的,泛着幽幽灵气儿的光泽!
走在冷风中,走在暖阳里,到底是该感到寒冷呢?还是该感到温暖啊?修行者走在古朴的一条老街上,这里有一块牌坊,上面写着什么,他也看不真切的,他也不屑去看仔细了。
风儿吹着路人的头,激卷起长髫乌龙;曦光映着修行者的头,闪出智慧的明光。修行者望着那逐渐爬升到头顶正中央的太阳,他要从世间最为赤诚的存在里得到一些启迪。他希望自己能像太阳,能像那最为赤诚热切的太阳,成为所有黑暗的克星……
眼睛有些疼了,他也不低下头。他想着闭上一下眼也好,也不至于被灼浪刺痛。可到底是他的眼皮没有放松一丝,他的目光没有闪烁一刻。
他的眼眶里积满了泪水,他被烈焰灼伤了,他感觉自己的黑色的圆润的眼珠被晒的干瘪了,最后被烧成了死灰一样的颜色,他的眼珠要消失了,或者说是融化了、成了一点灰烬,随着冷冽的北风,吹到北方去。泪水业已化为乌有,成为早先的记忆。
他的眼,可以说是瞎了,却又不可以不说是成就了与天的一个通道——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也就是太上老君炉火成就的,目光所到,妖魔无处遁形。
而修行者,他的眼,没有了睛,有的,是全白的,凝聚了日耀的“精”!在世俗人看来,他就是个盲人、眼障,没有黑黝黝的眼珠,只有白惨惨的眼白,眼前是一片黑暗,见不到光天了。殊不知,他的眼白,是烈日之光,里面栖居着世间最为赤诚热切的光亮!
汉白玉一般的光泽,在他的眼“精”里闪耀着,闪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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