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或者教过的杜甫的诗文，给我的感觉杜甫这个人是这样的：博学多才，有济世之情怀，但身处乱世，颠沛流离，贫病交加，“流寓”“漂泊”是生活的常态，但无论如何，心忧国事的衷心不改。这种固定的印象常常让我这样概括：穷也要兼善天下。这样的结论让我们对杜甫非常敬重。而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他人生的艰难拮据有时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真是让人难以接受。有人说环境决定人的性格，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那么，怎样的环境造就了杜甫这样伟大的人物呢？今天开始阅读冯志先生的《杜甫传》，以期从中有所发现。
今天评价一个人的出身，常见的说法叫做“根红苗正”，杜甫的根是怎样的呢？《家世与出身》从两条线介绍杜甫的出身。一条是杜甫的父系，一条是他的母家。追溯父系，到晋代的名将杜预。从陕西杜陵、甘肃凉州，湖北襄阳，湖北硖州，再到河南巩县， 冯至先生提供的杜甫世系十四代中，几乎每代都有大官名人，有两个人让杜甫特别推崇。杜预是西晋著名的将领，精通战略，还研究《左传》，懂得法律、工程、经济，是个全能型人才，是杜氏后世子孙的荣耀和典范，杜甫也不例外。
第二个人物是杜审言，杜甫的祖父。我们后人称杜甫为“诗圣”，但杜审言才是杜甫在诗歌方面引以为傲的大人物，“吾祖师冠古”是他对杜审言的高度评价。首先，杜审言是唐代五言律诗形式的奠定者之一。文章方面，杜审言自称“超过屈原宋玉”“书法胜过王羲之”，尽管这些表达有自夸之嫌，却也从中看出他有一定的文章和书法功底（如果没有两把刷子，吹嘘都是怯懦的）。这两个人，杜预是用来崇拜的，因为成为一员名将还需要很多条件，比如乱世、体格、对手等等，杜甫出生在盛唐时期，早年的盛世不需要他成为一员战将，中年时期当他要为国效力时，只能从文官的角度考虑了。而祖父杜审言，诗文方面的突出表现和狂放自傲的个性，直接影响到了杜甫。可以说，这两位是杜甫心中的光，成为他人生浪漫的指引。先辈的荣耀，世家的修养，个人早慧和丰富的学识，让他有资格骄傲，有资格对自己的人生进行积极的设定。“高自称许，自比稷契”，他的人生理想为“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一生无论在怎样的困顿中都关注民生心忧国事，这不是普通人能比肩的家国情怀，这样梳理下来，我们就能理解那个“穷则兼善天下”的杜甫了。
杜氏家族中有个叫做杜并的，他是杜甫的叔父，因杜审言受人诬陷被关入大牢，杜并内心愤恨寝食难安，趁着仇家在府中宴客刺杀仇家，他自己被当场打死，而这个叫做季重的仇家也弄清了事情原委非常后悔冤枉了杜审言，可惜他也不治身亡。杜并后来被称为“孝童”，有名人给他做祭文。这个也让杜甫引以为荣的长辈，有的侠义风骨，但多少有点悲剧色彩，我把这个人物放在这里介绍，借以引起后面更多的悲剧人物。
《杜甫传》中介绍，杜甫幼年失母，在他的姑姑的抚育下成长，可是在一次时疫中，杜甫与姑姑的儿子同时不幸染病，善良的姑姑总是先照顾没有母亲的侄儿，最后杜甫病愈，而姑姑的儿子没有幸免。长大后的杜甫深刻理解了这件事，心灵上有了一个沉重的负担，这是杜甫悲剧人生的第二件大事。
杜甫母家是怎样的呢？这本专辑记载了两个有意义的名词“勤孝”“死悌”。太宗第十子李慎的儿子李琮因牵连政治事件被捕下河南狱，他嫁入河南崔氏的一个女儿草鞋布衣，天天穿过街市到监狱给他送饭，这件事感动了无数洛阳百姓，说她是“勤孝”；李琮的两个儿子行远和行芳被流放巂州，年龄稍长的行远按律要被斩，弟弟行芳要舍命代替哥哥死，最后两人“同归于尽”，西南一带人称行芳为“死悌”，行远和行芳就是杜甫外祖母的兄弟。这些悲惨的故事都发生在李琮的子女身上。杜甫外祖母的母亲是舒王李元名的女儿，李元名则是被武后年间的酷吏来俊臣陷害被杀的。联系以上重大事件的人物是杜甫的母亲，她出自清河崔氏，崔姓也是唐代“五姓七望”之一。回溯杜甫外家一脉，可见他们与上层甚至皇室血脉相连，承袭下来的，不仅是贵族的威仪，更多的是政治惨剧。
人生一世，吃穿住行这些基本的生活物资保证人活下去，而人活下去的意义在于要做一些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普通人是在满足了基本的生活保障后才去做那些“有意义”的大事的，而杜甫似乎不同。他的一生，特别是后面两个十年，生活非常的艰难，但是与困境中，总是不忘政治理想，或者更接地气的说法，是心忧国家。这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情怀，放到我们今天来看多少可以理解一些，因为在人民当家作主的现代，每个人都是社会的一分子，是国家的主人，作为公民的基本责任和义务让我们在困难的时候也可以正常地去想去做关乎国家民生的事情。而杜甫的时代是“王土”和“王臣”的时代，他在衣食尚不能丰足的情形下还想着国家，考虑民生，读《杜甫传》之前 ，我还是诧异的。近读这本书，综合他的父系“奉官守儒”和母系与皇室的渊源带来的政治流血事件，也就能把他的行为做合理化理解了。
我们都知道，屈原是战国时代楚国的大臣，他的美政理想，甚至最后满含失望怀石投江，都源于他对楚国的深厚的感情。屈原人生行事的合理性在于他出身高贵，是楚王室熊姓的同宗，也与楚怀王年少结交，有共同的理想。可以说楚国就是他们自己的国家，天下就是朋友的天下，他们都有责任尽心尽力。一千多年之后的杜甫也是。终其一生，虽然没有真正融入李唐王朝的政治中心，没有做过大官，但他的忧国之心没有间断，伴随他漂泊的 “恋阙怀乡”的感情，一直没有间断。在这本书中，作者把原因归结到“开元时代由于社会繁荣产生的高度文化与天宝以后唐政治和经济所起的重大变化”，“早年读书破万卷的努力与中年以后的与人民的接近”……我想，这是作者唯物主义思想观的高度。我自己反倒更趋向个人的因素。父系“守儒为官”与母系的社会地位流血悲剧，的确对他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一方面是作为传统家学渊源来继承的，祖祖辈辈都是“以天下为己任”；一方面，附带着浓重的悲情色彩，隐含于血亲中的关系让他把天下事也当作自己的责任了。而他自己的人生际遇也不断地在证明，追求不止，厄运不断，却从不忘记自己所来之处，所去之方。“悲剧的底色”和“浪漫的指引”不能简单地分解到他生命的哪个阶段，或者划在父系还是母系的渊源中，理想与际遇，交叉纠缠在一起，共同造就了诗圣。“穷也兼善天下”，不论出自怎样的心理，让我们继续崇敬这位伟大的诗人。
“圣”这个招牌不是随便可以得到的，而且杜甫有生之年，也没有享受这块奖牌带来的红利。（是他去世后50多年，元稹推出的）实际上真正的苦难由杜甫自己承担自己咀嚼和消化，当然，由先辈带来的荣耀和内心激越也激励他不能做一个平庸的人。以上为个人的一孔之见，也必定有不妥之处，一笑而过便是。
秋天的文字 于癸卯夏日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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