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骁果营将士们离开府衙已经是掌灯时分，周沐走进小室是许言正闭目休息，李安宁还披了件衣服在她身上，见周沐进来，她立刻把手指竖起来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周沐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垫着脚走了过去。他其实一直都没有认真端详过许言的样子，这会儿定睛看才察觉到她的长相并不似言语那么的犀利，很温和的一张俏脸，五官算不得美艳，凑在一起却出奇的好看，只是她唇色浅白总给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感。意识到自己在寻思什么的周沐惊诧了几秒，脸微微有些热，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
本来是打断自己臆想的咳嗽声，却是把许言吵醒了，李安宁不无埋怨地挖了他一眼，言姐姐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生生在这里陪坐了一下午，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还被吵醒。
“周大人……”许言立刻坐直了身体，抓住安宁的手，想要站起来。
“实在是对不起。”周沐连声道歉的同时阻拦住许言，“是我问得太过琐碎，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我差人送你回去。”
“时间紧迫。”许言没和周沐客气，抬手示意周沐坐下，“已经死了两个人，我担心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晚了也不碍事。”
语气中的温和倒是出乎周沐的意料，他发现自明以淙下达口谕后，许言对他格外客气起来，倒不像是前几日那般没上没下。
“现在有两条明显的线索，一条是那个瘸腿男人，一个是丁甲夜里出去干什么了。”其实许言心里已经确定丁甲夜里是回家去了，统领府后门正对着的就是丁家，地利上就勾出了丁甲回家的念想，况且他一直在北境，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家人，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回到洛州，却要他过家门而不入，实在是过于苛刻了。但毕竟事涉赵青，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又要被衙门翻来覆去的查，太苦。
周沐点头，“已经派人去查了。”
“还有件事。”许言思索片刻，又说：“不知府衙的仵作回家了吗？”
皇帝钦点的断狱高手都不怕累，府衙的小小仵作还怕什么？周沐立刻就差人去把仵作叫来，还是武奔亲自去请的，武奔是个武人，走路又快又急，把已经年近半百的仵作累得呼哧带喘，进了门也没倒过气来。
待仵作喘顺了气，许言才欠欠身子行了个礼，说：“抱歉这么晚将您喊过来，可有件事我不问，又搁不下。”
仵作连连作揖，口称不敢。
“你检验尸体时，注意到丁甲衣服是干的吗？”这是许言早前忽略的细节，直到贺进说丁甲遇害那天下雨她才恍惚记起来，丁甲衣服有些地方确实是湿的，颜色要深一些。她当时深陷悲恸情绪里，精力很难集中，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如果当时就查看衣物情况，肯定比一日后仵作验看要准确得多。毕竟，被水打湿的衣服是会干的。
仵作一愣，这是验尸还是验衣服？不过他还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回答说：“肩膀、后背处是湿的，其他地方没有。”
许言所有所思，又问：“靴子呢？”
“靴子是干的，一点都没湿，鞋底都没有多少泥。”仵作笃定地说。
一旁的周沐很快就明白许言询问这些话的目的，人证都说丁甲是下雨前就离开统领府的，那他的衣物靴子自然是不会湿的，离开时穿着干燥的衣物，回来时也没有太多潮湿的痕迹，这再一次验证了许言的判断——丁甲并不是在统领府遇害的，而是被人移尸至此。为什么一定要把尸体送回到统领府？还安置在领房里？周沐想不明白，是因为杀人者就是统领府的人还是说杀人的动机与统领府有什么关联？
虽然周沐和许言都不信鬼神，可受害者都与易慎行有关，甚至其中一位还死在守灵期间，死状又都那么恐怖，由不得人不朝着亡灵行凶的方向去想。周沐猛然想起杨家老管家说的守灵期间禁止饮酒的话，可杨锐每天晚上都会到廊下待上片刻，回来后身上会带着酒气，这分明就是他忍不住酒瘾偷偷喝酒的铁证。若真如此，恶灵杀人也不是全无道理吧？想到这里周沐偷偷瞥了许言一眼，她眉头微微蹙着，右手撑在椅子上，身子前倾，是累了。
“自缢者腿上会出现火焚样痕迹，应该不是很多人知道的。”许言回头看着周沐，直接对上他偷瞄的眼神，眼里躲闪的痕迹太明显，不过许言假装没看见，周沐连忙做出个这起案子之前他也不知道这种细节的表情，待许言转过头的时候，他偷偷吁了口气，欲盖弥彰地看向别处，只听得许言问：“你觉得凶手，是不是应该懂些仵作验尸之法？”
仵作一愣，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周大人，人不是我杀的，我和两位将军无冤无仇，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周沐伸手把他扶起来，说：“谁说你杀人了？夫人的意思是想让你想想，洛州城里都有谁懂得仵作之法。”
仵作悻悻地站起来，脸上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
许言意识到自己问得太过直接，连忙解释说：“对！凶手肯定不是你！如果真是你，你断然不会告诉我们那个火焚痕迹是人为的。”
见周沐和许言都这样说，仵作才出了口气说：“大理寺、洛州府以及临近的几个县都有仵作。”
周沐派武奔亲自驾车送许言和安宁回家，武奔对洛州太熟悉了，一路上遇到好几个人和他打招呼，巧合的是经过丁甲门前的时候，还遇到了赵青，两人也淡淡地打了个招呼，丁甲儿子倒是很快乐地喊了一声，伯伯。
这原是最普通不过的行为，安宁却瞧出了些不正常，赵青一直偷偷瞧着武奔不说，武奔也是，虽然他目不斜视却也偷瞄了赵青好几眼，而且那孩子和武奔太熟识了，完全没有生疏感，他们应该很熟悉，却在伪装陌生，于是安宁趴到许言耳边低声说：“他们关系是有些不正常。”
许言不以为忤，“何解？”
“不信你看呀。”安宁扶着许言凑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后看，果然看到赵青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的方向，即使孩子把她往家里拉扯，她的脚仿佛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许言眸光也闪了闪，迅速放下窗帘，悄声说：“不能乱说。”许言自小就认识武奔，对他还算是有些了解，断然不会相信他会做出什么恶事来，可既然有异样，就不能不查，即便他是州府衙门的捕头。心里一动，许言高喊一声，停车。
武奔和安宁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安宁，她知道许言素来心善能替人着想，却想不到她竟然以讨水喝为由进了赵青家。唉，街的另一侧就是统领府，要喝水何必去丁家？安宁知道许言因易慎行的缘故，不肯再踏进统领府一步，可旁人哪里知道？可不就是会用戒备的目光看着她吗？
说了几句客套的闲话，许言终于露出爪牙，问赵青门边那双黑色的靴子是谁的。
武奔和安宁这才注意到右边门扇处摆放着一双靴子，那靴子明显是被雨水打过的，鞋面上净是泥点子。
赵青一愣，垂下眼，不说话。
“是丁甲的吗？”许言明明不相信丁甲的鞋会被雨水打湿而且他的鞋子明明穿在脚上，还是这样问。
果然，赵青呆愣片刻，缓缓点头。
武奔似是有些不忍心，也似是觉得寡妇门前是非多，走到院中站着。
屋里只剩下三名女子，许言的问话就更显犀利，“何时？”
赵青抬头暼了许言一眼，又迅速垂下眼，还是不说。
许言也懒得和她磨叽，一针见血道：“夜里回来的？”
赵青身子一颤，还是忍着不抬头，捏着孩子的手不自主用力，孩子痛的哇哇叫。
“他回来做什么？”
许久过后，赵青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是我害死了他，我有罪。”
细问之下才知道，赵青也想念丈夫，曾到统领府探望，见到妻子的丁甲再也忍不住，夜里偷偷回家与妻子亲热后，再偷偷返回。这是守灵的大忌，会惹得亡灵不悦。这几天赵青一直被这件事折磨，一想到丈夫七窍流血的样子，就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
孩子被母亲嚎啕大哭的样子吓坏了，也跟了哭了起来，武奔忍不住，把孩子抱起到院子柔声哄着。
赵青继续说：“我总是做噩梦，梦见他，他埋怨我，不该许他进门啊。”
总是对女人苛刻一些，既要柔情似水，又要引导劝阻，可忍不住欲望的明明是丁甲。
许言盯视着眼前梨花带雨的漂亮女人，久久才说了句，“丁甲是雨后回的吗？”
“是啊是啊，他靴子湿了，重新找了一双。”赵青见许言并不责怪，心放下了一半。
许言起身，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说：“安宁，把靴子带回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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