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疾苦成河
大浪拍起 但求自渡”
——万一
(壹)
狂风喧嚣中的大漠以一种昏暗的映象笼罩着天地，风沙搅动，整个天地都在颤动。
人，骆驼，刀。顶着风沙行走在茫茫大漠中，人弯着腰，嘴唇干裂，一身破旧的黑色。骆驼高大，却并不健硕，身无一物的跟着男人。刀，古朴，斜挎在男人身后。
漠中不知何处的客栈里炉火正旺，客栈外呼呼扯出的风声传入客栈，又在一片叫喝与杯盏相撞中消散。
酒客们脸色潮红，喝酒吃肉叫骂。各样的兵器或立或横的摆在身边。瘸腿伙计在客桌中来回穿梭招待，时不时点头哈腰。
男性老板面目清秀，翻着账本，眼神出神。
“咚咚咚”
厚重的敲门声让老板清醒
“咚咚咚”
酒客们一个个抬起头，眼神定在门口，整个客栈的声音如潮水般缓慢褪去，剩呼呼的炉火与门外的沉沉风声呼应，呈现出奇异死寂的气氛，先前的一切好像都可以如风沙般被吹散。
“吱……”伙计在老板的示意下打开门。
“轰嗡”巨大的风声先一步的挤进客栈。
破旧的木门敞开，半昏暗天空的映承下，将屋外一切框出一副画卷。
黑衣飘动，男子面容枯槁，身形消瘦，身后一匹骆驼伫立 。 刀，挎在身侧，再无一物。
他嘴唇动动，声音混在风中吹走，只近处的伙计明悟的点点头，走向骆驼，对没有牵绳的骆驼却显得
束手无策。 男子侧身开口，骆驼低头凑向伙计，神色惊奇的伙计带着亦步亦趋的骆驼走向马房。
至此男子始终对客栈内的一切视若无睹。
“吱……”门再次关上风声如被扼住脖子般不能张扬。
男子站立，气氛回到原点。
“要点什么”老板开口， 声音像一根筷子打破鸡蛋的外壳，发出破碎的响声。
“我没有钱“男子声音带着久未进水的沙哑
“行走江湖，都是朋友提钱壮士是……”
“我这应承下来”男子从容打断老板“怕今天就要走不出去了”
“按规矩来，三碗酒一斤牛肉，事后帮你杀一个人。”
“明理人” ”老板笑笑，缓缓走向后厨。
剩下男人环顾，在一桌面相普通，装束无奇的三人面前坐下。
为首长髭男人看看周围空余桌位蹙起眉
“朋友何意”
“喝酒。” 男子说着伸手向三人面前的酒碗。
一只满是毛发却手先一步盖上酒碗，
为首男人一边压着酒碗一边眯起眼，看着黑衣男子缓缓开口道“我们要找一个人。”
男子没有回答，继续轻轻抓住对面的手，向上一弯，对面的手就被甩开。
三人和周围的江湖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酒被一饮而尽
“找燕菲？”
“你知道燕菲？！”随着一声拍桌声，三人中的另一黑脸大汉几乎跳起
刚恢复些热闹的客栈顷刻寂静了
许多人举起的酒碗停在半空
“大概是吧”
男子看着桌面的酒碗
一阵风风悄然荡过，在酒水中带起一个微小的漩涡，又在一下震动后开始泛起层层涟漪，几滴在相互碰撞中溅出桌面。
“他娘的，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什么叫大概！”
“燕菲半生寂寂无名。”男子低头看着几滴外溅的酒水，微微皱眉，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管他有名无名，现在江湖有人买他的命。老子们持刀一辈子，拼死拼活都他娘没见过这么多钱。你少在这废话，知道消息就赶紧他娘的说。”
黑脸男子猛然将一把刀插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
身边人的长髭男子虽然神色有些顾忌，但还是和另一位男子将黑脸隐隐护持起来，以示威胁。
男子不为所动，只是缓缓将身后的刀摆放在桌面，慢手将刀鞘退下。
唐刀狭长而明亮，一条血槽若隐若现，刀柄只是普通黑布包裹，毫无点缀，却显得简单而肃穆。男子伸手在刀刃一弹，发出一声通透而带回音的清响。
“好刀！”长髭男子看着刀眼里显出赞叹“刀名是什么？”
“飞燕。”
长髭男子一下子抬头望着黑衣男子皱起眉毛，黑衣男子平静对视。
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刀听都没听过啊”
“这是燕菲的刀。”
知道的人脸色都一齐的难看
气氛再次诡谲，众人都望着那把“飞燕”和刀前男子。
黑脸大汉想再说些什么，被长髭男子伸手拦住开口
“壮士怎么证明？”
男子麻利拿起刀，手碗弯曲伸展，刀随之颤动不停，男子回到入鞘，一股犹如燕子长久鸣叫的声音响落四周。
“果然是飞燕。”
长髭男子面色郑重
“莫非燕菲已经……”
“是被我杀了。”黑衣男子依旧古井无波
“燕菲能与桃花交手而不败，又堪堪与一阳子交手。壮士能除掉他，甚是威武。”
“燕菲最后还不是被重伤逃窜，高价卖命”男子嘴角带出若有若无的讥讽
“这也不是你们和我到这的原因”
长髭男子不为所动，继续带着郑重开口
“燕菲生在大漠，几年前毫无名声，近日为一件小事而触怒江湖桃花大侠，交手而不败，又打赢一阳子，却是给江湖刀客挣足了脸面，但终究惹了不该惹的人，但如今无论谁杀了他，何种手段，都会名动天下，都是赢。”
男子不说话，转身离开。
留下众人失望唏嘘
(贰)
此时长髭男子与黑衣对坐
“敢问壮士大名？”
“名号从来都无趣”男子用袖子沾桌面酒水擦拭起飞燕的刀鞘，不知什么皮类黑色刀鞘随着擦拭在蜡烛下泛起暗沉的光泽。
大漠已悄然入夜，风沙貌似平静很多。
“你是江湖千机坊的人，七窍江浪，是吧？”
江浪回以沉默算作回复
“你们千机坊专门在江湖售卖各种消息为生计，历代亲传弟子游历江湖，带阴阳二侍，收集各种情报。平日三人隐藏身份。你们这次来是为燕菲的消息。”
黑衣男子声音不变，江浪只是静听，也并不意外江湖之大。
一阵沉默后，男子突然开口
“我这次来是为了两件事”
“那两件？”江浪还是忍不住
“一是杀人，二是要你在江湖上传一个消息”
“”杀什么人？传什么消息？不问我答应了吗？”
心思过一遍后江浪还未问，男子已经擦完刀鞘，站起转身，走两步后转身看着江浪。
“我送你燕菲的消息，你帮我传我的消息，这也是你们的规矩，走吧”
有些莫名奇妙的江浪摸摸胡子，
起身跟上，带着千机坊弟子的特有好奇。
剑客与刀客不同
剑分两刃，一刃对外快意恩仇，一刃对己身死道消，所以剑客行事多是豪迈狭义之辈。
刀只单刃，一刃刀口杀人，江湖行事，都在一个狠字。刀无后刃，一刀两断，管他死后洪水滔天。江湖上都是狠辣的名头。
刀口饮血，平日的刀客也比剑客要更加提心吊胆，一有机会放纵便是毫不疲惫的醉生梦死，杀燕菲无望，那就借机享乐。
一桶桶酒水被提到桌前，一位位刀客倒在桌下，形若烂泥。
客栈嘈杂而糜乱，黑衣男子和江浪穿过，无人在意。
客栈昏暗的角落隔绝客栈的嘈杂，远处烛光虚晃，一人趴扶在桌面，几个酒碗和酒桶散乱摆放。
无名男子静立在他的侧身，身后江浪不动声色的观望。
看着男子若起若俯的身体好一会
“宋月？”
男子开口，两个字在众多声音中扒开一道缝隙，刺入趴桌男子耳中。
“嗯……？”
趴桌男子含糊不清的否认
“谁……谁是宋月，我是马……川，是马川……”
男子撑手想站起，又因为酒醉而一头砸在桌面，脖子耸起，手糜软挥舞。酒水酒碗齐撒下地面。
“我……是马川，你……你是谁……”
“你偷了七王爷的请神玉，装箱骗镖客燕菲单人押送至青白巷，你却溜之大吉。”
“我……我不认识宋月……你……别……说了……我不想听……”男子反复挣扎想要爬起
“知道燕菲重诺，事后必定送到。可七王爷震怒，严查各路镖客游侠走夫，临近三州所有关卡被禁令，路过镖客开镖验物
燕菲自认清白，知人不识镖的道理，但也自认不会开镖也不会起贪念，勉强同意……”黑衣男子声音平静
“住口……住口……”
男子扑腾一下，坠在地面上又伸手想拿起兵器，却将竖立在侧的唐刀打翻，一切声音在嘈杂里像大海孤舟一样被反复淹没。
“你可送了燕菲一个好大的礼”
燕菲的声音即使语带讽刺仍然毫无起伏
“事后燕菲在拼死带出请神玉，知道被骗仍然重诺押镖，一路七王爷请出各路高手围追堵截燕菲”
“桃花剑，一阳子，鬼头僧，鸳鸯侠侣……江湖上都是鼎鼎大名的高手，逼得燕菲一路重伤，四月到时已是奄奄一息”
“最后，青白巷七王爷因为燕菲是个人物而放过燕菲……”
话至此黑衣男子轻笑一声
江浪一愣 想这可能是他见到黑衣男子后的第二个表情
宋月半身靠在桌腿，昏暗中嘴一开一合，始终没有一个字说出。
“七王爷怎么会放过燕菲，请神玉在半月之前一次七大高手围攻中燕菲全身衣服皆碎，体无完处，玉也被打碎，这次七王爷只为杀人而来”
”可最后所有高手同时放下兵器，七王爷为不让手下离心，放了燕菲……”
黑衣深深看着男子
“一切都是你做的吧。”
“你说什么……我不懂……”
男子声音带着酒意与恐惧
“燕菲一路的行踪，被追杀，七王爷堵在青白巷，都是你密告的七王爷吧
”黑衣慢慢重复一遍
“你起初欺骗燕菲，然后又胆怯于七王爷的震怒，将一切推给燕菲，”
“最后听闻燕菲被放出时你越发胆怯，将几年偷的各种宝物变卖，一半钱财买燕菲的命”
“再江湖传出这几年不断失踪的宝物都是燕菲所盗，再次引起江湖人的贪念，”
”甚至让江湖人觉得燕菲之一路逃脱，不过是因为偷东西时的轻功”
“加上除了一阳子和桃花之外高手放不下颜面的默认，”
“半数天下江湖人都开始追寻燕菲下落……而你摆脱鬼手宋月的身份，带剩下财宝逃走……”
不管桌下男子的表情，黑衣男子拿出背后的飞燕
有些追忆的说到
“你故意藏身大漠是为了亲眼看看燕菲的尸体吧。
你当初骗燕菲你的老友与仇家相争，被打的经脉俱断，
最后女儿被仇家所掳，你于心不忍，取得药物送往请人送至青白巷。”
“而请神玉正是疗伤圣品，
燕菲这一路，也不单单是为了一诺”
黑衣男子慢慢抽出刀，看着桌上的酒具
”听闻我杀了燕菲，看来你很是舒畅”
“我的废话也够多了，现在你的轻功没用了”
黑衣男子向宋月走去
“大大侠……我……我们往日无怨，你为什么非要杀……我，我知道我错了可……可……燕菲举目无亲，为人木讷，你……不是杀了他吗，何……何必如此啊……我将钱财都给……你如何……”
宋月口中含糊，手中四下依旧是没有摸到近若毛发的唐刀。
直到临到黑衣男子面前
宋月突然举起手来
“大侠听我一言！”
黑衣微眯起眼，身体一顿
一刀刀芒在昏暗里晃过江浪的眼睛
正要提醒
“死吧！”宋月突然大吼
一切都是他的伪装，直到黑衣逼近。
他才暴起
(叁)
“叮”巨大的刀声相撞，气息撞灭几处蜡烛。
“装的真好”
“你的杀气在你问话的时候就暴露了，这可不像个刺客“鬼手嗤笑
“杀人一定要暗杀？”
“多少人没杀得了我”鬼手声音阴沉
而后是一个人撞到远处的桌上，桌子立马四散
所有人都意识到有高手过招
可是角落一片蜡烛熄灭后漆黑
叮叮叮叮的刀刃相撞在角落不绝于耳
“这就是骗过燕菲的江湖最神秘的高手，鬼手宋月……”
被一把扔出狭窄角落的江浪心情起伏不定 心中划过无数高手被鬼手玩弄的传闻。
“至少你怕燕菲。”
“可笑”鬼手声音貌似不屑，但并不反驳
“我在最后碰到燕菲时他命不过三日，他的身世和你编的故事如出一
辙。”
刀刃相撞的声音再次变大
“只是他爹经脉尽断后为燕菲仍是伪装高手，最后迫不得已出手之下受尽屈辱而死。”
“燕菲天赋极高，但觉江湖无趣。”
“生平只信一个信字”
”从来不与人争些名头，没想到还是受着江湖骂名而死。”
黑色角落一阵刀刃相撞下传出燕菲平静的声音
“哼，那是他蠢”
“无可厚非，我和他打了一场，自然不会因为他的境遇而不结果他”
“我们都是刀客，挣的都是人命钱”
“心软的，练不了刀”鬼手也再不开口，显然被压制
“以前我也没这么唠叨，直到燕菲唠叨了我三天”
“就快说完了，你不要急”
“哼”鬼手死命才在嘴中发出一个字
“他自小练剑，年轻十八九岁开始自创刀法，觉得自己天赋冠绝古今，定要争雄武林”
“前三招都取了些气贯山河，霸绝天下什么的名字，真是难听”
“后来父亲身亡，燕菲年入双十，开始励精图治练刀报仇，之后三剑都是些开始认真，提猿式，连里式……还是难听”
“待三十岁，燕菲为父报仇后心中却缺缺无趣，之后剑招通通按数来计叫七八九”
“三十五岁后燕菲渐渐安稳，不激昂也不消沉，觉得人生如同大浪，于第十招取了个过河，也这无趣”
“倒是最后一招有点意思”
“你接下来听好了！”
黑衣男子的声音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与老友重逢，自从遇见宋月，黑衣的话就变得多了起来，一字一句也开始连着血肉，在交手中从容不迫。
江浪听的潮澎湃，真他娘侠气。
“”
一股淡淡的危险感开始撒满四周
两人的刀声若有若无的变得更快，
一声脆响之后好像两人陷入僵持。
鬼手貌似感到不妙，咬着牙中发出声音
“你到底为什么杀我，难道真的是为了行侠仗义？”
男子轻笑，没有直接回复
“当初我问燕菲，最后落得这一下场难道只是为了，相同境遇怜悯之心和一诺千金?”
男子挑开鬼手的刀，鬼手发出细微而不断的喘气声
外面的人都开始向黑暗里侧耳倾听
“他说想作的事情就做好了，哪来那么多解释
一时意气时，我那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开始觉得不帮说不过去，后面觉得怂了说不过去而已，我高兴，我不高兴，我觉得有趣，我想不想，我能作不作而已。
意气用事就意气用事了”
“四十多岁，意气用事还有借口，真是难看。剑招非创个单数十一招，哗众取宠”
黑衣男子说完声音又带着嘲讽的骂着燕菲
“你再问我杀你图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燕菲最后一招名字起的还算深入我心，也能给个解释”
“意不平！”男子突然朗声开口
一刀划过
刀光奇妙的穿过黑暗，让所有人骇然看见里面鬼手无力而又恐惧的面色，随着光芒的飞驰而过。
“而已”
鬼手的人头和话音同时落地，又滚到明处。
男子再次沉默，客栈无人敢出气，清秀老板点燃几只蜡烛，角落已经是残垣断壁。
叹了口气，只说了句大侠好功夫
谁 谁他娘说赔钱。
男子慢慢走近江浪，江浪脸色还是带着兴奋。
“告诉江湖上那些人”
“谁”
男子看了眼鬼手的尸体
“你知道”
“说什么”江浪更加觉得兴奋
“我不高兴”
江浪半响无言
(肆)
风沙平静后的大漠空旷而无垠，空旷的天际露着莫名的沧桑和古老。
剑客勇迫，刀客狠辣，可无论刀剑，习武之初，一头磕下，师傅都会在刀剑前先讲个德字。
出入江湖，从小听得多了江湖风光 ，刀客剑客，心中都会先有些侠气。
远处一个黑影慢慢走来，男子消瘦，一匹骆驼，一把刀。
(完)
二零一九年七月三十日午后六点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