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十二岁那年,我被我的姑妈带到一个死亡面前。
那是一间土砖房子,昏黄逼仄的屋中心,摆着一副褐色的棺木,其中盛着一具老人的尸体。
我被带到棺木前,看到盖子还没有完全封上。
我被抱起来,直到可以看见棺木里的那位老人。
“不怕啊不怕,她是你的亲人,会保护你的……”姑妈这样安慰着我。
实际上,即使没有这安慰,我也并不感到害怕。
我看到棺木里的老人安静地躺着,如同睡着一般。我看到覆在她脸上的黄纸被轻轻拨开,黄纸下的面容如同水一般平静。我闻到黑色的寿衣散发出安心的味道,我听到神位前的黄纸在火焰中“哗哗”作响。
彼时的我,是如此平静。
我站在死亡面前,既不悲伤,也不恐惧。我在死亡与生命之间明白,原来死亡就是这样,原来死亡就是睡着了。
后来我高中,我的外婆去世。
我自己来到我外婆的死亡面前。
我依然是如此地平静,跟着长辈们走在葬礼的流程里。
祭拜。
守灵。
出殡。
火化。
埋葬。
在火化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
在那之前的我,心里依然认为死亡只是睡着,只不过是去到另一个世界。
但是,当一具无比熟悉的身体被推进火化室的门内,漫长的等待之后,再变成一堆杂乱的骨灰出现在我的面前,在这样的时刻,我终于开始真正的伤心。
我看到面前这一堆残缺破败的灰烬,有一些没有烧成灰的渣滓像石头一样混杂其中,我看到赤红色的火星还未熄灭,它从尘土中跳跃到天上……
在这样的时刻,我意识到,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外婆。她就是这颗火星,在我的世界里散去。
于是回忆在我的脑海里翻阅,我想到这是唯一与我一起活过的祖辈;我想起她曾在田野里四处寻找迷路的我,最后还把自己摔跛;我想到以前我走路20里去看望她,那时她正住在塌了半边的房子里;我想起她把自己唯一珍藏的挂面煮给我吃,那挂面甚至有一点发霉。
我想到她对我的好,又想到她所经历过的苦。
我想到以后我再也没有外婆。
所有的所有,所有回忆充斥我的胸腔,又变成伤心满溢出来。
我已经忘记我是怎样在哭泣,忘记我是背过身去抹泪,或是放声大哭。
我不知道身边的人是怎样地看我。
我只记得,那是一个伤心的时刻。
后来,我从话语里听到死亡。
有一个远在千里的网友,在他死去一年后我才知道。
有一位我的高中同学,我在大学期间听说他跳楼的消息。
在那样的时刻,我会想起这些人曾说过的话,曾做过的事情。
我知道这些是他们活过的痕迹,我知道这些痕迹会在他们的死亡之外慢慢散去。
就像现在,我已经不能记起他们具体的模样,也不能回想起任何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我想,就如同一缕青烟,一个人也许浓郁,也许单薄,无论如何,最终都会彻底散去。
最终,只剩下死亡这一件事情,在不必要的时候无人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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