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道

月道

我走着，忽然的轻拍落在肩上。

回头，是月光。它问我这夜的游走，怎么就持续着春夏。

我说我难入眠。我挨住床头就想思考，越思考越远离睡眠。只有这夜幕下的踟蹰，才合我心底的快意。

“你从来一人，你总是和你的影子同道。我看见你的时候，也同时看见它，它是真正的不离弃你。只是那阴黑之夜，你独行不苦吗？”它问我。

我哪里有孤苦呢？这远近的长路小道，我经历不下千回，闭眼可来去无碍。闭眼和黑夜，你说有怎样的分别？

我的回答，让它默默了。

哪里会有不能走的道路，哪里能有不能的抵达？千万年里，没有一条能阻住人的路，没有一座能压住人的山。人心软弱，竟怨路的艰长；志气萎靡，却怨山的陡险。失败者的借词，博得无数的认可和追随，世道便行进弥难了。

“但我觉得你好像更喜月夜，你的身影在我的光影下瘦长。你长衫飘飘，我远远看你好似有剑随身，月下竟有寒光。你偶尔的临月长吟，如古侠的啸叫。我觉得你不是当今之人，今晚就直接发问了。”

的确，月影下有我影，我和我影成了自然的照应，不问自答，无语心通。这样好歹在我并未深思的时刻，能清醒地意识到我的不孤有伴。但，即便没有影子的黑夜，又岂断了我的行进？我哪里有你说的身负长剑，当今又哪有侠客纵横？你的错觉，也许来源于我二十年来的随意阅读，那边塞诗和武侠书的浸淫，深埋中成了心中快意，活着精神。或者，你就是根本的错觉，你高高在上也会出错，身居高位的人往往更加愚蠢。

月亮躲开去。没有云层，我却一下子寻它不着了。

我的行走，源于四十年前。我的不合群，也便从那时开始。我耕读春秋，我听了先贤的教诲去，书上或当面。他们说道德文章，风骨气节，怎么到现在一文不值了？我愈坚守愈困顿，而我曾经的同路者改向后纷纷异样，居庙堂者威威，处江湖者皎皎。独我山野歧路，日月不移，一次次引得他们深长的叹息。

我错了吗，从出发的第一步？

大道不孤，哪有大道？低俗普及，何处缺乏？我说人家堕落，人家说我神经，真的是我的大错吗？

好歹南山有三亩薄田，尚能有饭，我不会去叩了谁的门，弹了谁的铗，低头弯了腰去。

我有草堂，能稼穑。

我患了自以为是的大病，几十年里竟不能治愈。迂腐或顽固，老土或落伍，一万次的听罢后依然故我。既然半生不回头，索性一生不易志。走着吧，何曾怕了谁的冷眼与轻笑？这辈子遇到的还少吗？我总还有影子的相依和月光的关怀。

前面是窄窄的孔道，我侧身过了去，一线月光又在眼前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