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瓜吃的女人

---

      每年暑假都会去姥姥家过上一阵，除了欢乐天真的童年生活以外，我的记忆里还存在着这一个，疯疯癫癫，偷瓜吃的女人。 那时候我大概十三四岁，已经听说过，有的村家里很穷，娶不起媳妇，就买花钱买一个媳妇儿。这媳妇儿要么是南方被骗过来的，要么就是傻子。但没想到，真的在姥姥的这个村子里就有这么一位“傻媳妇儿”。

    好远我就看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人，坐在马路中央，虽然已经修了水泥路，但弯弯曲曲，曲曲折折的这条路啊，衬得她孤单的有些可怜。我表妹告诉我，这就是姥姥庄上别人家买来的傻媳妇儿，我内心是有些害怕的，怕她神智不清会伤害我们。表妹说，应该不会吧，我们就迟疑地慢慢走近，我听见她嘴里咿咿呀呀的在哼些什么，却也听不真切。

    忽地，她抬起头来，乱蓬蓬的头发里露出脏兮兮的脸，冲着我们笑了起来，是有股傻劲儿，但那双眼睛是真的明亮啊，不含任何杂质的明亮。我心里很难过，我在想是不是每一个智力有缺陷的人都曾是天使，因为只有天使的眼睛才那么纯净，而上帝不愿他们被这人世污染，才会让他们显得并不懂得这世间的道理。

  “干什么去？”她愣头愣脑的问我们，“啊？”我们一脸惊讶，也没太听清她在问什么。“干什么去？”她又问了一遍。“去山上找我姥姥。”我涨红了脸说道，她一副了然的样子，实质还在摆弄她衣裳的下摆。我这才仔细看，她的身上脏兮兮，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地方还破了皮，不知道她懂不懂得疼。

    我问我表妹，她怎么这么脏，家里人不管她么。表妹说她被赶出来了，我很吃惊问为什么。“她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家里不让孩子吃她的奶水，怕孩子变傻，就给孩子喂奶粉。结果她偷奶粉喝，那家人本来就不富裕，怎么够她喝的，就老打她，她也改不了，就把她赶出来了”，表妹说话的这会空，“傻媳妇儿”一溜烟跑了，我们都不知道她干嘛去了，她的衣服刚刚能遮上羞，破破烂烂，布条随风飘。

    我和表妹都热的出了一身汗，继续慢慢往前走着，正是大暑的时候，想到她一个人坐在这马路中央，滚烫烫的水泥啊，破烂烂的衣服啊，不知道她怎么受得。到这时，只有隐隐的同情了，我已经不再害怕她了。“那她怎么吃饭啊，会不会肚子啊？” 话音未落，我看见“傻媳妇儿”从对面往我们颠颠的跑了过来，手里拿了几个瓜。“吃…吃瓜”说着，她把瓜冲我们递了过来。我看向表妹，表妹小声呢喃“姥姥说，她饿了就去买她那家的园子里偷瓜吃…”“她能分的清哪家园子么？”“能，从来没乱拿过别人家的东西呢！”我看向那几个还沾着土的瓜，心里难受极了。“吃…吃瓜”她还在热情的，纯真的让我们接受她的“礼物”，抱着瓜又坐到了地上。

    似乎帮不了她什么，我和表妹就陪她说了会话，说了什么，问了什么，到现在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劝她不要坐在这里，又热又不安全，她听不懂，回答的也含糊不清，只一阵一阵的傻笑，最后还要去找姥姥，就只能走开了。她还是坐在这滚烫烫的水泥路上，我们起身的时候，她又开始哼歌，听清楚她唱的什么之后，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我们快步走开了，对于这样的情形，我们都还太小，没有能冷静处理的能力，只觉得这个地方太悲伤了，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到现在，许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看见这个“傻媳妇儿”，这个没有名没有姓的傻妈妈，这个偷瓜吃的女人。只在姥姥指认下见过她的两个孩子，手牵手从学校放学，爬坡回家。他们的衣裳旧旧的却也干净，胸前的红领巾在夕阳下微微飘扬。我不知道，他们记不记得他们的傻妈妈，也不知道他们的傻妈妈唱的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是唱自己的妈妈，还是唱给她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