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终于找到女朋友,已经会了亲家,女朋友就成了未婚妻,到了定个好日子结婚的阶段,老家叫要好。老家人对谈婚论嫁的事很慎重,不管城里乡下,但凡选日子一定要找先生,生辰八字,生肖五行,天地人格,缺一不可,总要把两个新人的命理算透,避开一切忌讳,挑出好日子,选出好时辰,以求百年好合幸福美满。若是不去算,会遭到亲戚朋友的抵触,即便去喝喜酒也不能高朋满座。
这可能是封建残余,但更多的是风俗习惯,一贯而之,全民认同。
我弟是留学生,对这些事情不仅不上心,还十分抵触。但乡土习俗不能轻视,日后受人诟病,就不是只是我弟的事情,是一个家族情面的事情,所以,这样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我和老妈的身上。
至于找哪个先生,又成了问题,第一选择是我表弟的姥娘。这个姥娘十分了得,七十岁时得了大病,进了重症监护,医院说准备后事吧,谁料七七四十九天后姥娘突然开眼,下床之后便无师自通了请神算命的玄学,在老宅堂屋供桌上供奉了如来观音,玉皇王母,财神灶神,每日香火不断,人气爆棚,求子求福,消灾免难,出行开业,起屋造田,一应俱全,据说十分灵验,声明远播,竟有大城市的人开车专程来求。
我和老妈自然前去,谁知已九十岁高龄的姥娘不再从事此业,原因是耳朵听不见了,又不识字,无法为我弟选出好日子。
只好作罢的我和老妈又去找另一位大师,谁知这位也不干了,早就到外地为儿子带孙子去了,反反复复找了几个,无一得逞。就当我和老妈无人可找一筹莫展时,我弟说,不是原来还有一个经常在街上算命的瞎子吗?
我和老妈瞬间顿悟,确实有这么一位,跟我四舅妗子家还有点亲戚,十多年前还经常在大街上看见,只是最近几年却没有了踪影,不会是不在人世了吧,赶紧向妗子打听,还好,人活着,现在在城边隐居,腿脚不好不再上街了。
这个瞎子我是有些印象的,从小学起就几乎天天在上学的路上看见,为人解卦算命,有点小名气,我对此不太感兴趣,但对他提着的鸟笼感兴趣,每天路过都要瞧上一眼,鸟笼里是只金丝雀,十分乖巧和神奇,只要瞎子念上几句,金丝雀就会在一排卦牌里叨出一张,无非就是上上上中上下等卦象,瞎子就会让人念出来,以此解卦。
印象中,上小学的时候,总是一个老太婆用一根竹竿拉着瞎子到街上,我猜那是他妈,后来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拉着他上街,我猜那是他媳妇,再后来是一个小孩拉着他,我只能猜那是他儿子,到了我出去上学后,我就不知道谁拉着他了,即便回来也没有见过瞎子上街了,不知道是不让上街了还是腿脚不利索了,瞎子也从我的记忆里基本消失了。
我和老妈得知瞎子还在,立即又兴冲冲的前去算日子,到了城边村子,远远就看见一人坐在一棵大杨树下乘凉,我一眼就认出,这个人就是瞎子。
老妈也认出来,直接就说,大兄弟,可找到你了,来找你看个好日子,我儿子的。
瞎子没聋,却对老妈说,大嫂子,你是东关小街子东头孙家的姑娘吧。
我有些吃惊,这瞎子记忆力真是强悍,一下能够从声音辨别出老妈。
老妈也很吃惊,就说,大兄弟好记性,就是就是。
瞎子说,别算了,我现在学好了。
学好的意思我是懂得,就是信基督教。
我更吃惊,开口说,你算命不是应该属于道家吗,怎么又信基督了?
瞎子顺着声音面向我,笑着说,我最早还是和尚,信了那么多年,见不到好,就学好了。
我有些懵了,这个瞎子可是不简单,佛道教,他全信一遍了,不是说好得从一而终终身侍奉吗?这瞎子可是有点不伦了。
我妈倒不关心这些,虽然我弟的好日子还是没法算,却因为瞎子从声音辨别出她得缘故,对瞎子有些亲切,就说,大兄弟,你媳妇呢?我记得长得可是俊呐。
瞎子说,死了。
老妈有些尴尬,嘴却又说,哎呀呀,没听说啊,那你儿子呢?我记得长得可是俊呐。
瞎子说,死了。
2
自从见了瞎子,对于我弟的结婚好日子我就觉得没意思了,瞎子的故事更为吸引我,至于我弟,爱什么时候结随他去了。
我能想到和瞎子直接关联的人,就只有妗子了。
回去之后,我扔下老妈,提了一箱牛奶,一箱酒就去找妗子了,酒给舅喝,牛奶给妗子喝。
算起来,妗子今年也有六十多岁了,是家里有名的唠叨嘴,只要妗子一嘟囔起来,我舅立即就跑,我表弟立即就出去喝酒,怕的很。但怎么就从来没有说过瞎子的事呢?我真是很好奇。
果不其然,妗子一见我和礼品,立即兴奋起来,高兴的说个没完,无非是家长里短,这嘴上功夫的确了得。
等到妗子唠叨完,我就直截了当的问,妗子,那个瞎子是你啥亲戚?
妗子脸一紧,随机又缓和下来,大约是礼品的缘故。
妗子说,有啥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舅家的侄儿子,都是看他可怜,才认了这个亲戚,多少能帮衬着活下去,不然早死了。
我一听有戏,就说,妗子,给我说说,这个瞎子看起来不简单啊。
妗子又谨慎起来,有些为难的说,你个小子,打听这些干啥,有啥简单不简单的,不就是这个熊样。
我编个了谎说,妗子你是不知道,我是个作家,就是写书的,写书就要有材料,知道妗子知道的多,要是妗子说好了,你也可以写到书里。
妗子大笑起来,很开心,就说,缠不了你,行吧,我就给你说说瞎子,别忘了把你妗子写进去。
就这样,瞎子的完整人生就此展现在我面前,当然少不了妗子的添油加醋和刻意描画。
瞎子姓陈,家里原先是地主成分,在城边那个村子有钱有地,解放后自然就保不住了,到了瞎子的爹妈这一辈,已经和贫农差不多了,但身份变不了,还是地主。文革期间自然受斗,爹妈怕毁了小孩,想方设法把小孩送到寺庙里出家,别在受这世间的苦,这个小孩就是瞎子,那时候还没瞎。
至于怎么瞎的呢?妗子说,听家里老人说,瞎子本来在庙里好好的,到了十八九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子到庙里拜佛,竟然相中人家了,还跟女子钻了树林,犯了规诫,老和尚自然不干了,将瞎子赶了出去。
我回想了一下瞎子,还真是,要是仔细看,瞎子可是长的不赖,尤其是年轻的时候。
妗子说,听老人讲,瞎子还俗就跟着女子回去,谁料这女子的家不是什么善茬,有钱有势,家长是死活不同意,放话说要是不滚就打断瞎子的腿,要说瞎子也是一根筋,就是缠着人家女子不放,结果三更半夜和女子在玉米地被抓了现行,这下了不得了,被人家死命的打,打的头破血流,昏迷了三天,等醒来的时候,就成瞎子了。
妗子说到这,叹气起来,说,这人呐,就是命,你说好好和尚不当,非要惹上女人的祸,就是找女子,也要掂量掂量不是,找个差不离的才对不是。
妗子的话,我不太赞同,但肯定不会去反驳,听这意思瞎子和女子还是对眼的,无非是家庭的阻挠,要是家庭不阻挠,岂不是一段好姻缘。
我问妗子说,那瞎子咋会算命的。
妗子说,这个事我就清楚了,原先我们村里有个老头,说是终南山当过道士,法术厉害,到处给人做法,说起来和瞎子也是老天爷开眼,瞎子瞎的时候,道士正好路过,又是本乡,便把瞎子一路带回来,传授了瞎子算命的本事,让他有碗饭吃,你说离奇不离奇。
离奇,的确离奇,江湖民间离奇的事情数不胜数,比我在书本上看到的精彩万分。
妗子也说到兴头上了,不用我指引就接着说,还有更离奇的呢,话说过了几年,和瞎子好的那个女子竟然来找瞎子了!就是瞎了一只眼,这事不用猜,一定是女子家里搞的,不过这样也好,和瞎子就真般配了。这女子我见过,别说,长的是真俊,十里八村没见过这么俊的,那时候人都说,瞎子是瞎眼不瞎心,这辈子算是得福了。
不用妗子说,我也知道女子的俊,我上学那会见过,虽然穿的很朴素,但收拾的很洁净,皮肤白,相貌美,身材好,小时候觉得好看,现在可以说是风情。
我想到瞎子现在的状况,估计后边的事开始悲剧了。
果不其然,妗子开始有难受的说,要说这瞎子这辈子这样过下去也算是圆满了,可惜,世道哪有这么容易,瞎子和女子过了几年好日子,还生了个胖小子,瞎子算命越来越有名,花销不愁,日子过得不孬,谁知道半路蹦出来一个二狗子,把瞎子家祸害了。
二狗子不是名字,在老家这里,二狗子指的是流氓。
妗子有些咬牙了,说,这个二狗子早先就因为偷鸡摸狗蹲过局子,放出来家里就把他送去南边打工,烂泥扶不上墙,钱没挣到,反而又学了一身臭毛病回来,一开始赌钱、借高利贷、上寡妇门,闹得不可开交,可谁知什么时候就盯上瞎子的女子了,有一天趁瞎子上街算命,二狗子喝了点酒,就把女子拖到玉米地祸祸了,你说祸祸也就算了,这个千刀万剐的二狗子非得把人也害了,说是还把女子的两个肾都割下来,跑了,到现在再也没有这个王八蛋的音信。
不要说妗子咬牙切齿,连我听到这也义愤填膺了,这个狗日的二狗子,专挑好欺负的人祸害,真该天打雷劈,却跑了到现在不见人影,老天没眼啊。
我问妗子说,那小孩呢?又是咋回事。
说到小孩,妗子彻底悲伤了,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妗子说,这小孩比女子还惨,要说这小孩长的哪个俊啊,你十个表弟也比不上,十里八村都瞧着小孩好看,这还不算,小孩还聪明,你二十个表弟也比不上人家,那学习样样都是第一,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家里的奖状一墙都是,瞎子是看不见,但摸着也高兴啊,这叫争气啊,你看你表弟,哎,都没法比。
我知道妗子说跑偏了,但也不好阻挠,我等着小孩的故事。
感慨完,妗子接着说,小孩是上初中出的事,和你表弟正好是一个班的,听你表弟说,小孩是因为不小心碰到一个女学生的前胸,本来是个屁事,可这个女学生也是,不依不饶起来,又是告家长,又是告老师,还让一个二流子的小男孩帮她出气,把小孩带到学校后的玉米地里打,打到头破血流的,哎,这都是啥世道啊。
我迫不及待的说,是打死了吗?
妗子说,倒没打死,听你表弟说,小孩前两天也没啥事,还上学来着,结果第三天就不行了,眼睛看不清了,结果放学回家路上掉到河里淹死了,要说那河也不深,你表弟天天在里面扑腾也没事,都说是水鬼拉走了,要说水鬼也是个二狗子,拉谁也不该拉这个小孩,多好的小孩啊。
3
瞎子的事,成了我心里的疙瘩。
一个人要背运到什么程度才会遭受如此的悲惨,到底是所谓的命运还是纯属偶然?一个人受了一次苦难怕一辈子心里都有了阴影,可偏偏瞎子接二连三的碰到这些事情,他难道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不行,我得去找瞎子聊聊,虽然这样的遭遇让经历的人很难启齿,我还是要试试,我不想放过这样一个悲惨的瞎子。
我去的时候,瞎子依然坐在大树下,我看到他坐的很自然,身体一动不动,连头都不动一下,像一尊化石一般。
我想了好久,不知道叫他什么,算起和我妗子同辈,就叫了一声说,叔。
瞎子头动了一下,默了一会说,你是那天和你妈问事的那个吧。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瞎子说,你今天怕不是来算命的,我听的出来,你不像一个信命的人,要不是来算命的,你就是来问我的事的吧。
这个瞎子的确不简单,我也不必再需要拐弯抹角了,我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瞎子。
瞎子说,学好的人不抽烟。
我只好把烟放回去,酝酿着开口的第一句话。
瞎子说,我的事呢,你可能知道一些了,大体上都差不离,就是这样了。
我说,是的叔,我听我妗子给我讲了,我想说,叔你经历这些事,是不是绝望了。
瞎子笑了,说,一听就知道你是个上过学的人,用的词和我的不一样,绝望,你见过打狗的没有?我听我儿子说,打狗的人用钩子一下钩住狗的下巴,狗都没机会叫出来就钩走了,我儿子说,狗那会的眼睛里就充满绝望,我是个瞎子,没有眼睛,绝望不绝望,有什么关系。
我有些绝望。瞎子的话,让我感到丝丝绝望的气息。
我说,叔,那你恨那些人吗?
瞎子笑了,说,要是恨可以让我重生,我当然恨,可惜天地之间的事没有一件可以用恨了结的,还让我恨谁。
我说,叔,你想他们吗?
瞎子没笑,顿了顿问我说,你说杀我女人的那个人,打我儿子的那个人,他们会不会想他们?
我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这不在我的命题之内。
瞎子说,我想他们,天天都在想,到死都在想,我想这世上有那么多的离奇事都发生了,人死后也会有离奇事发生,我要去找他们,就是不知道我死后,眼睛还是不是瞎的。
瞎子说,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女人就被杀了,我就不能信佛了,道说,清静无为苍天有眼,我儿子就死了,我就不能信道了,耶稣说,人生而有罪,今世只能忏悔。我想我是有罪的,害死了我的女人和儿子,所以我学好,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对的,要死后才能验证。
瞎子说了那么多,我需要消化一下,我觉得瞎子无论信什么,命运已经注定,注定是悲惨的,至于是什么造成的,谁特么知道。
我说,叔,我说了你别生气,我觉得信什么都一样,都不可能护佑你,能护佑你的,只有自己。
瞎子笑了,说,你一句话就揭穿了我一辈子,可我能怎么样呢?我是瞎子,看不到光明,只能想象,活在虚幻中,我看不见我女人怎么死的,看不见我儿子怎么死的,对于我来说,死,只是一个概念,也无能为力,只能从精神上解脱,总要有点信念,没有信念,恐怕我早就死了。
我觉得对,虽然我无法深刻的理解一个瞎子的内心,但至少明白,一个永远活在黑暗世界里的人的恐惧,如果没有强大的内心,真的早就死了。
没有必要再追问瞎子什么了,瞎子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我迫切的想知道瞎子的事,是因为我的窥视欲,好奇感,如今打探完了,索然无味。
至于瞎子的佛道教,似乎很有道理,但我无法从中悟出什么,我有我的生存道理,没那么高尚,也没那么执着,活着就好,活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命。
回去的路上,突然想起看过的一部小说,余华的《活着》,瞎子似乎和福贵有着相同的命运,又有不同,福贵没有什么信仰接受了悲惨的命运,瞎子什么都信也只有接受悲惨的命运,或许,只有命运才是真正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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