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三个月里，我往这个手机号码里打过很多次电话，然而始终未听见我最期待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这条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语音。还有几天就要放假了，我还是没能打通姥爷的电话。回想上一次视频通话时，姥爷正在吃饭，朝我挥了挥手，笑着说“我挺好的，你不用惦记，你这几天学习累不累呀……”姥爷还是那么和蔼可亲，很有精气神儿。
我挂断电话，打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那里有我买下单反相机后给姥爷和姥姥拍的第一张合影。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姥爷安详地坐在凳子上，姥姥眯着眼睛，借着太阳光线，一只手拿着梳子，另一只手顺着姥爷的头发。看到这温暖的一幕，我决定按下快门定格下来。姥爷和姥姥陪伴我走过了近20年的岁月，一切有关家的温暖记忆里都有他们。
小时候，我在姥爷家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爸妈工作忙不能经常回来看我，姥爷就带我坐好久的汽车去爸妈工作的地方，吃完一顿饭我又乖乖地牵着姥爷的手回家。姥爷家开的小卖部有新的零食了，我就坐在小板凳上伸出小手等着姥爷拿给我做第一个试吃的顾客。姥爷眼睛受伤时，我陪姥爷在医院打针，后来姥爷只有左眼可以看得清东西了，但还是会每天陪我看《西游记》“那猴子真贼！”姥爷经常这样说……在我的成长岁月里，姥爷和姥姥始终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姥爷是个重感情的人。姥爷的哥哥姐姐都不在辽宁生活，我也只在小时候见过他们几面，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上个暑假，姥爷带着姥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内蒙古探亲，带回来一个已经泛黄的户口本，据说那是以前姥爷家的旧户口本，这些年一直放在姥爷的姐姐那里，上面还有一串串我看不懂的蒙文。夹在这户口本里的是姥爷探亲时和亲人们拍的合影，在照片上我看到了他从未有过的那种笑容，我想那一定是多年心愿终于得以实现的喜悦，姥爷终于可以与多年未见的兄弟姐妹们重聚。那一刻，我感受到亲情原来是一种如此强大的力量，哪怕与所爱之人只能见上一面就足够幸福。后来听妈妈提起，要不是因为姥爷和姥姥想在我动身去兰州前回来看我一眼，他们一定会在内蒙古的亲戚家多住一个月的。“老了老了，他们都经不起折腾了，不能来看我了，我身体还好，我就去看看他们吧。”姥爷对我说。
手机突然响起的日程提醒将我的思绪带回现实，我关掉电脑，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准备加入期末复习大军，脑子里还想着姥爷。“最近您还好么？有好多话想对您说，但应该很快就能见面了吧。”我时常和妈妈通话询问姥爷的消息，三个月来，妈妈一直说姥爷去天津看望住院的二姥爷了（指姥爷的二哥），到天津没几天手机就坏了，一直没修，在那边路又不熟悉，所以电话打不通。
此前我听姥爷说过，姥爷的二哥得了肺癌，正在天津的一家医院接受化疗。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在云南和上海工作，虽然提供了医疗费用但很少去医院看他。大儿子工作忙难以抽身就让小儿子去照顾父亲，小儿子再三推脱。后来大儿子说如果他弟弟答应去天津的医院照顾老人，那么他愿意给他弟弟按天数付“看护费”。正逢工作不顺的小儿子便答应了哥哥这个看似不吃亏的要求，而后因为某些原因，照顾老人不到十天的小儿子拿了哥哥的钱又跑回了云南。因为这件事，二姥爷很生气。
那时我也心生愤怒，不理解世间怎有如此薄情的儿女，让老人独自与病魔斗争。即便给老人用医院最贵的药、选择最好的病房、找最好的医生，也抵不上对老人的一日陪伴。我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头发花白、面色蜡黄、骨瘦如柴的老人独自坐在病床上，忍受着疼痛。他会时不时地望向窗外，期待儿子出现在眼前，哪怕看上一眼也好，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撑到哪天。偶尔看见一个背影像儿子的人，定会突然欣喜，却又会在那人转身后骤然沮丧。
我想姥爷一定是心疼他的二哥了，便前去陪伴。我问妈妈要二姥爷的手机号码，想和姥爷说话。妈妈说，她打过电话过去了，二姥爷病情很严重，姥爷不让总打电话过去。我打电话会让二姥爷胡思乱想，觉得家里这边总不放心姥爷在那里照顾他。后来我每次和姥姥通话：“挺好的，挺好的，不要惦记，他在那边照顾二哥呢，手机还没修。”姥姥也会这样说。
在学校里的每天都很忙碌，各类社团活动、上课作业充实着我。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寒假回家，在机场的候机室里我和妈妈视频聊天：“都要过年了，姥爷怎么还没回来，车票还买得到么？”妈妈说：“快了，快了，等你回来你姥爷也就快回来过年了。”我期待着见到姥爷，我的摄影技术提高了不少，我想今年新年可以给姥姥和姥爷拍组纪念照片。
辽宁的冬天，有寒冷的空气，有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声音的厚厚积雪，到家这天，更是冷得我浑身发抖，冷得有些难受。
“你姥爷已经去世三个月了，不会回来了……”
回到家，当我又问起姥爷的消息时得到的却是这个答案。就在和我视频通话的第二天，姥爷因突发疾病去世了。家人们清楚我的承受能力，也了解我和姥爷的感情，他们不敢保证若在三个月前就告诉我姥爷的死讯我会在学校里有怎样的反应。
“如果你在那边出事了怎么办？”“你在回来的路上晕倒了怎么办？”……
可是我听不进去家人的这些话，我愤怒、自责、悲痛地吼叫，是啊，当初是我自己选择的兰州，也是我让家人们觉得不够坚强，愚蠢的我在家人们共同编织的谎言里在兰州安心地度过了这三个月。我需要理解这个谎言，但也是这个谎言令我陷入更深的悲痛之中，以至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疾病、死亡这都是生命的自然规律，人人都懂，然而当它具体到个人时，我们总是不太容易接受。这是我第一次对生离死别产生巨大的恐惧，在那一瞬间所有和姥爷相关的回忆纷纷涌现，眼前一片昏黑，只有姥爷那张慈祥的笑脸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随之而来的便是流不尽的眼泪。这也是我第一次质疑自己当初的选择。“姥爷，我去上学了，过几个月就回来。”几个月前动身去兰州时，我是这样说的，但姥爷没能等过那几个月。姥爷的手机号码再也不能拨通了，那次短暂的视频通话，竟成为我见姥爷的最后一面。在姥爷生命的最后一程，我终究没能跨越几千公里归来。
那个除夕夜，窗外灯火通明，响起阵阵鞭炮声，街上的红灯笼亮得一片通红，这光景渐渐模糊在我的视线里，那是第一个没有姥爷的春节。 带着对姥爷的思念，我含泪敲下这篇文章，今天是中元节，我身在兰州依据无法去姥爷的墓前看看。
但我知道姥爷还在远方看着我，从此让我更用心地去爱、陪伴、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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