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白屋贫

作者: 爱普洛斯 | 来源:发表于2020-04-23 07:11 被阅读0次

乡村振兴的脚步走得很快,城镇化建设推到了老家。妹妹说:“老家来电话了,咱们村要拆迁了,需要回去签个字。”我问:“给多少补贴?”“没几个,二叔说他在房子整修上花了钱,得拿一部分分成。”我心里特别别扭,多少年过去了,他们的脾性永远没有改,即使已经接近耄耋之年。弟弟继承了父亲的遗风,对待亲人从来不争,永远无条件退让:“给多少是多少,不问不吵,老家人代签了就行。”他可曾想到,建那栋老屋时,几乎耗掉了父亲半条命,母亲受了多少委屈,老屋里有我们不可磨灭的童年回忆。

曾经我们寄居在奶奶家的三间偏房里。

偏房建在院子的正中间,坐东朝西,冬天西北风呼啸而来,直灌而入,滴水成冰,母亲只好在门外遮上厚厚的草苫子。如果再有雪,风穴着雪堆积在门前,一定能把门埋到半截。夏天炽烈的阳光,在下午两三点开始直晒,好在这时候家里几乎没有人,母亲天天长在地里,我带着弟妹躲在大树下,最好的避难所是一里外的姥姥家。舅母看到我们就像看到一群吞吃桑叶的蚕,心里十分排斥,脸色也极其难看。

东屋突兀在大家庭的院子里,屋后是祖父母的院子,里面种满了茄子、辣椒、黄瓜和西红柿,可是我们只有看的份,不能随便踏入,无论哪个人手贱,摘了瓜果,二婶子一定添油加醋的扇风点火,奶奶则暴跳如雷,迁怒与母亲,可怜的母亲往往刚进院子,还来不及洗把脸做饭,就受到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母亲从来不争辩,因为奶奶后面跟着小叔,他的眼竖着,恨不能找茬揍她。因此我对弟妹约束很严,坚决不惹事。

父亲是顶没用的,在祖父母面前永远无条件服从,退让。父亲回家先进祖母的门,一个提包鼓鼓囊囊的,转身再进自家门,里面空荡荡的。妹妹也是个没用的,悄悄站在祖母的门口,可怜巴巴的看着二婶家的孩子,与小姑姑们分享快乐。我爬上炕去拿,祖母把东西推的远一些,气呼呼的说:“就这孩子最淘气。”我理直气壮的说:“我爸爸带来的,我爸爸买的。”闹得很了,父亲一把抱着妹妹,一手牵着我,到镇上买包饼干哄哄。我知道奶奶的炕头上还有白糖和红糖,甚至糕点。祖母坐在院子里骂:“一群丫头片子,宠的没大没小的。”她没有预料到后来是这些丫头片子,时时惦记她。

东屋的前面,院子的边缘,母亲种了菜,贴补家用,因为空间有限,没有瓜果。二婶不用干活,她一连生了俩儿子,待遇好的很。每天坐在门口看风景,指挥她儿子欺负我们。

弟弟出生以后,我们的腰杆也直了,我们家也有男丁了。想当初我生人时,祖母要母亲和二婶子把孩子换着养,把她的大孙子抱到母亲的炕上,把我抱进二婶家,理由是丫头片子赔钱货,有口饭吊着死不了就行。父亲不敢公然反对,背地里支持母亲把我抢回来,自己抚养,他深知养别人家孩子,终究费力不讨好,自己孩子受多少委屈,也无法做主。

由于忤逆长辈,母亲在家族中的处境更加尴尬,仿佛大逆不道,挑战了家规,处处受他们排挤,找茬修理。妹妹出生以后,母亲更是雪上加霜。祖母恨恨的说:“小子小子成对,丫头丫头成片。”母亲把妹妹抱在怀里,从来不嫌弃,父亲给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玲玲。弟弟出生后,保持沉默的爷爷脸上有了笑容,把弟弟宠的超过了任何人,奈何大家庭的生活秩序已经固化,很难撼动,母亲依然处在生物链的最低层。弟弟能扶着方凳站着时,爷爷把碗放在他前面,让他自己进食,弟弟把饭粒洒的到处都是,奶奶养了很多鸡,围着他抢食,他把凳子一推,正好砸死一只雏鸡,奶奶暴跳如雷,转过天井,把母亲骂的莫名其妙,祖父则捡起可怜的小鸡,在灶堂里烧熟,一点点拆了,喂进弟弟的肚子,祖孙两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闻窗外事。

父亲要转业回地方了,想当初他参军的时候正值生活困难时期,很多村子里都饿死了人。祖母为了多挣几个公分,迫使他放弃了学业,回村做了会计。父亲是不折不扣的学霸,校长、老师和同学都十分惋惜,大家轮番做祖母的工作,让父亲复学,但最终都失败了,父亲的好朋友哭着走了。父亲心里肯定不高兴,六三年下了大涝雨,仅有的庄稼泡在水里,全家人都在奋力抢救,父亲一个人在屋里看书,无动于衷。祖母无奈,为了拴住儿子的心,费劲心思通托人给他说亲成家,希望他安定下来,不在心存幻想。两年后父亲还是走了,很坚决,从此祖母就对母亲很失望,处处迁怒与她。

父亲走后,二叔挑起了家庭重担,他只有十六七岁,跟着大人们走益都、张店,用大豆换地瓜干等,贴补家用,吃尽了苦头。家里孩子太多,劳力太少,二叔也错过了油田招工的机会,做了一辈子农民。我想祖母偏心二叔,情有可原。

父亲到了部队,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一月有八块钱津贴,除了买牙膏、香皂等生活必需品之外,全部寄给祖母,贴补家用,祖母的怒气才稍稍缓解。第一次探亲假回来,把自己外套里面的衣服全部脱给二叔,空身回了部队,后来父亲的军装只有外套是新的,里面的内衣补了又补,新衣服全部寄回家,给弟弟们遮风挡雨。

因为贫穷和家庭负累,父亲是孤寂的,从来不参与战友聚会等社交活动,业余时间都用来读书写字。因文笔出众,被指导员看中,做了文书。父亲虽然穷,但为人正直,热情,也有几个生死兄弟。

文哥期间,部队开拔到南方,参与了派系战争,其中一位好友,头部中弹身亡,当时父亲就走他左侧,如果子弹稍稍偏左一点,走得就是他。后来部队撤退时,潜伏在稻田里,补给迟迟不到,战士们只好喝稻田的水解渴,纷纷病倒,急性痢疾,父亲也不例外,差点丢了性命,在医院里淹留了一年多。父亲不漏一个字,唯恐家人担心,祖母直骂他忘恩负义,不顾家人死活,一个人在外享清福。

文革以后,响应党“在知识分子里面掺沙子”的号召,父亲在江西南昌电视台工作,部队允许家属随军,父亲试着写信回家,把我和母亲的户口迁走,祖母大发雷霆,坚决反对。认为把我们放走了,他的大儿子从此就游离了原生家庭,不在受她约束,不会对家庭倾尽全力付出,就白养了,就成了白眼狼。

无奈父亲只好申请回调,先到利津县医院干了文书,后又到了法院工作,每个月工资刚刚领到手,还没有捂热,祖母的信使小叔已经在门口等候,农药、化肥等各种明目的开支罗列开来,几乎耗尽父亲所有的收入。

小弟出生以后,光靠母亲辛勤劳作和外祖父的接济,我们四口人的生活更加捉襟见肘,父亲开始多多少少拿钱养家。祖母对这种局面又气又无奈,找茬找的更是花样百出。一次借口母亲顶撞她,先破口大骂,后採着母亲的头发殴打。父亲亲眼目睹了自己的母亲带着弟弟们如何虐待妻儿,目瞪口呆。我奋身而出,护住母亲,挨了祖母一记耳光,脸上留下了五个血红的手印,那年我六岁。从那时开始,父母开始积攒力量,搬出老宅,自立门户。

七九年秋天,宅基地批下来了,母亲开心的脸上铺满笑容。整个冬天,父母都在为建新房反反复复的做着预算,愁容满面。

别人家盖房自己脱坯都是自己动手,自给自足。我们只好外包,除了必要的费用,还要管一顿午饭。这顿午饭虽然没有标准,也不能太差,脱坯可是苦力活,吃不饱肯定干不好,干不快,遇到阴雨天,自然全泡汤。当然每一顿饭也不能少了奶奶那一份。奶奶正生着气呢!小叔还没有结婚,大儿子怎能自立门户,老二家可以,老大家不行。

地基终于打好了,父亲找了人拆旧屋,想把那些旧砖头,檩条,用到新房子上,奶奶在院子里撒了泼,那些东西是老辈人留下来的,必须留下来给小儿子盖新房用,父亲没有办法,只好让干活的人暂时歇工,满市场上找砖和檩条。新房的开支远远超过预算,父母被逼近进退两难的维谷。

新房上梁那天,家里断了粮,父亲做在屋山上拿虱子,疲倦的面容上胡子拉碴,像个落魄的乞丐。母亲蹲在地上蓬头垢面,满脸无奈,祖母的缸里有救急的粮食,他们都知道,都不敢去开口,开口也没有用。父亲把衣服披上,走上讨米的路上。

新房终于盖好了,管不起乡亲们饭,我们自己上细泥,人家新房的墙面上平滑漂亮,我们家的沟壑纵横,高低不平。不管怎样,我们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家。

过度劳累,生气和失望,逼得父亲身心疲惫,撑到搬进新房后,一病不起,父亲得了冠心病,住进了医院,这一住就是一年半,几次病危,差点丢了性命。祖母把罪过都记在母亲头上,认为母亲就是喜欢折腾,害了他的儿子,自己一点愧疚也没有。

父亲出院后就开始单干了,母亲在坝东的地里种了大片的杂交高粱,在同兴农场的地里种了花生大豆,河沿上开荒种了大片棉花,几乎长在地里,靠着那些顽强生长的庄稼,我们才还清了沉重的债务。然而,长期超负荷的体力劳动慢慢摧残着她的健康,尤其是膝盖磨损厉害,后来几乎无法正常行走,常年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当母亲躺在手术台上,清洗岁月沉重的负荷时,我在门外热泪盈眶,生存的压力把只有一米五多点的母亲,一点点打造成生命的强者。

老屋承担着痛,也造就着快乐!父亲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瓜果,我们不用馋巴巴的望着别人家的孩子大快朵颐溜口水,不用担心祖母无端的指责,二婶处心积虑的挑拨离间,债务还清了,我们家的春天也来临了。

夏天的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乘凉,听父亲讲聊斋。数着杏子和桃子成熟的日子,火红的石榴花开的正艳。母亲用蒲扇为弟妹赶着蚊子,一家人其乐融融。那是老屋最美的青春,最有活力和嚼头的日子。

后来,我和弟弟相继离家求学,妹妹结婚生子,老屋也开始变得老了。父亲单位集资盖楼,家属可以转成非农业户口,这对我们来说是上天给予的厚待。祖父去世后,祖母老了,依然厉害,在我们家门口坐着,放言给父亲说:“哪里也不能去,去得带上她,上天也要撮着小尾巴。”生活让祖母深刻的体会到,除了父亲,她谁都靠不住。我无法想象父母与祖母同居一室的尴尬,父亲也不敢尝试。老屋却因此避免了被遗弃的机会。

祖母去世后,父母也老了,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随我进城生活,老屋孤孤单单的留在那片土地上,我主张卖了了事,父亲坚决不同意。

邻居房屋紧张,提出租用,母亲感念他家多年的帮衬,免费提供居住,只有一个要求,每年泥一遍墙,别到了就行。

后来,带儿子回去一次,孩子哭的厉害,姥爷的枣林没有了,那里曾经有他难忘的快乐!桃树,杏树都没有了,邻居把它们清除后,种了一地棉花,老屋已经面目全非了。

那年二叔得了怪病,发烧、糊涂,附近医院到处看了,也没有定论,找到小弟。小弟动用所有的人脉资源,找了各科的专家会诊,终于拣回了性命。然而父亲却突发心脏病猝死,永远回不来了。二叔的病来的怪,去的也怪,父亲去世后,一点征兆都没有了,母亲常说救了人家的爹,丢了自己的爹,冥冥中好像俩人争着一条命,输的永远是父亲。

邻居搬走后,老屋闲置着,我一直想用空心砖翻盖一下,一直没有行动。父亲去世后,我与老家的感情越来越淡了,老屋沉到记忆深处。

一天,从来与我没有任何联系的二叔打电话过来,求我做个中人,做做母亲的工作,让他们搬进我家老屋去住。二婶的脾性与哪个媳妇都待不上来,只得出来躲气。二叔心里知道母亲不待见他们,他们前面的矛盾太多了。我非常为难,权衡再三,决定让母亲自己拿主意。

母亲老了,恩怨都成了过往,竟然很快答应了,经过岁月的洗礼,母亲活成了佛的模样,更加让人心疼。堂弟希望我整顿一下老屋,再交给他父母去住,我拒绝了,他们包了铁皮,整了院子,老屋更加面目全非了。

如今,要拆迁了,二婶以此提出分一部分赔偿款,我心里别扭,想与他们理论一番,母亲却非常大度,给他们吧,一辈子不容易呢!小弟也主张给多少拿多少,既往不咎,我只好闭嘴。按着乡约,老屋的继承权归小弟的,决定权归母亲,我真的没有发言权。

老屋的使命要结束了,回去看看吧!为了忘却的纪念,为了告别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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