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岔时间线上的神灵

分岔时间线上的神灵

在人类文明纪元的瓶颈空白期，民众间相互流传着若能得到张先生的一个装了五颜六色的梦想和灵感的瓶子，便可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自己绝无仅有的闪光点。我有幸受张先生之邀，在今年十月份的一天傍晚千里迢迢来到芙蓉北路这座不大的房子，热忱得像个白痴一样手足无措，却迟迟不受人待见。而这个时候距离本世纪最后一天仅剩不到两个月了。

半小时前我进入花园广场附近的一条狭窄的小胡同，然后像上旋梯一样兜了个大圈子，走到这片名为驻岛的城市丘陵地，从山坡可以看到有无数向下伸延的屋顶和花园的美丽城市风光。张先生就住在这里。

此刻，这个身穿灰色便装和一件褐色的带蓝条纹的坎肩小老头终于从里间出来满怀歉意道：“房间里正烧着茶，等候你的光临呢！”

“没见到您人，所以不敢冒昧……”我说。

“原来的仆人探亲访友去了，我竟没留意到。一般情况下，我习惯靠在书架旁沉思，这么一来就忘了时间。还请你见谅。”他再次表达自己的歉意。

他开了另一扇门，把我带进里间充满阳光的房间。这里有软座家具、明亮的四壁和挂在墙壁上的铜版画，一切都适宜于友好而愉快的交谈。在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城市建筑、志溪河、河两岸的绿地公园和在遥远的蒙蒙烟雾中隐约可见的山峦的轮廓。

我们谈话时间不到一小时。他请我在沙发上坐下，并倒了茶水。

“我将最后一个装了梦想的瓶子送给了曾经的一个来访者。”张先生开口道。

“难道您这次邀我来的目的，不是送我装了梦想的瓶子？”那一刻，我顿感失望无比。

“也不能妄下结论，作为时间线上绝对的主宰者，我习惯先将结论抛出来。”张先生坐下说，“你要是理解这个做法的话，就不觉得奇怪了。命运是预先设置好的，但可以有无数可能性。”

“那您能否解释……装了五颜六色梦想和灵感的瓶子？”于是我问他，“人们疯狂追求它，因为它代表着改变命运的机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自己的闪光点。听人说，您在这条时间线上做了些手脚。”

“我从没做见不得人的手脚，自然也没那个能力，我只是将原本就属于人们的梦想和灵感完璧归赵而已。”张先生马上否认道，“如果非得找点与众不同的话，仅是将时间提前了一点点。每次提前一点点，就显得时间线上神灵的权威和不可或缺性。我的任期到本世纪最后一天为止，所以现在无梦想和灵感可用了。”

我不太甘心就此无功而返，甚至一度怀疑他在顾而言他来搪塞我。我想了想又说：

“……而且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是，您能预见一些事情。”

“你所言太含蓄了，在这条时间线上，我无所不知，这点我无需隐晦。”他摊手毫不遮掩道，“我知道这条时间线上的走向和结局，了解影响历史文明走向的爆发点和转折点。比如爱因斯坦本应在1915年发表奠定现代物理学基础的广义相对论，我则将我所预见的本就属于他的灵感提前告知他。那情形就像，在他们耳边喃喃低语，用思想和灵感的公式……启发他们，所以相对论在时间线上发表得提前了一点点。每次诸如此类影响人类文明进程的事件都提前一点点，其影响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到我任期结束为止的最后一段时间，文明发展将陷入大过滤器理论的瓶颈空白期，多出来的无用的时间被压缩在了一块，而我却灵感已尽。”

“如此看来，眼下的瓶颈期算是无解啰！”我显得忧心忡忡。

“目前，相对你所处的这条时间线来说是这样，客观实情却复杂得多。”张先生接着说，“比如此刻你没喝茶，当你拿起茶杯喝茶的那条时间线就是另外的情形。每一个时间点，无论何其短暂的时间点都能衍生出无数的时间线和可能性，每一个时刻的你都将分岔成不同的自我意识。密密麻麻，相互交织的平行时空有你不同的自我意识，你感受不到另外时间线上的自我意识，但不代表他不存在。我归根结底的意思是，我仅是千百万条时间线中唯一仅有的这条时间线上无所不知的神灵，可我无从得知另外时间线上的任何事情。”

“那么，您能否预言接下来我会拿起茶杯喝茶，还是不喝茶呢？”我突然想到一点问他。

张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笑了笑说：

“你可能认为你给我出了个难题，因为你在想，无论我说你是否拿起茶杯喝茶，你心里都会做出相反的决定来反驳我。命运虽然有无数可能性，可每一条时间线上的决定却是大概率中的唯一，你改变不了你自我意识所处的这条时间线上的任何事实。我知晓你的决定，同时知晓你将问我这个问题和问我这个问题的初衷，你让我猜测你的接下来作何决定这件事本身毫无意义。你不妨将目光放远点，正如我刚才说了，我将最后一个装了梦想的瓶子送给曾经的一个来访者。我得告诉你，我看到的那个人便是你。”

“我特意为此而来，您总算让我得偿所愿了。”这时，我松了口气转而欣喜道，“我一直在疑惑您的预言，原来是这个意思。由衷的感谢你将最后的机会赐予我，但我实在不想不出在这个科技文明的瓶颈空白期，还剩下哪一个光彩夺目的梦想没能实现。”

“你稍等片刻。”

张先生说着，起身从身后的檀木书柜取出一个做工精美的金光闪烁的玻璃瓶子。他将这个装了特殊梦想的瓶子交到我手里：

“我在这条时间线上的任期快要到了，总得有个接班的。我一直期待这一天的来临。这个目的便是最后的梦想。”

我受宠若惊地看着他：

“您始终知道今天的事。”

“是的，在下个文明纪元，你也会如此，从起点到结束，对这条时间线上的任何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说，“希望你能顺利收集更多的梦想和灵感，可别像我一样提前那么一点点告知他们，到最后无灵感可用，陷入文明过滤器的瓶颈期。”

我点头谨记张先生的嘱托，态度发自内心的虔诚。他突然想起什么，又从书柜里拿出一份东西。他给我看了实现梦想的年鉴计划，那是一本用黄娟装订的厚厚的大册子。他提议我也做一本。

“你若知晓未来，制作一份系统的搜引目录还是非常有必要的。”他说道。

我采纳了他的建议。

那个时候，我本以为他还会留下我吃饭，但他好像没有这打算，于是，我怀揣这份特殊的礼物赶在天黑前辞别他出来，一路上激动无比。

我在花园广场附近选了家旅馆下榻。那天夜里，我将瓶中的梦想灌入脑海，进入时间线的终点，开始回味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