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脸盆”和“逃兵”

柯青坡

 

按理说，军人家庭的孩子去当兵，大多是受到亲人的影响。而我对当兵之所以排斥，却是因为我当兵的叔叔。

说起缘由，还要从我小时候的一次哭泣说起。那时我六岁，才刚上小学二年级。

蹦着跳着放学回家的我，中午本想开开心心地去看电视《真命小和尚》，却因为没有去写作业，被当兵休假回家的叔叔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幼小的我怎么能忍受，鼻子一酸，就嗷嗷地哭了起来。叔叔还没有结婚，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我。他刚开始有点紧张地说，别哭了，男孩子不能哭，可是我不单没有执行他的命令，反而哭得更凶了。情急之下，叔叔就拿了一个部队的黄脸盆给我接泪水，还说，给娃找个盆接“金豆”，.“金豆”哭不满，就别吃饭了。

后来我流了不少泪，妈妈知道后十分心疼，叫我去吃饭时心里还在怄气。

这件事等到我长大了，依旧念念不忘。从那以后我对军人就有了一个很坏的印象：死板、不近人情。

后来上了高中，一心只想考大学，整天忙着学习的我从来没有想到今后会和部队有什么交集。可后来上了大学看了几部军旅题材的电影之后，脑子一热，竟然报名应征入伍。

当兵之前，我可能还会恨小叔，他那近似无理的要求，让我对部队有了一个很不好的印象。

但是等到来当兵之后，不仅感到释然了，反而感觉童年的那个“黄脸盆”，就像是一个不可挣脱的“烙印”，在冥冥之中预示着我和“黄脸盆”有着深刻而又难忘的情缘。

“黄脸盆”里蕴藏着不情愿和不甘。

那是我当新兵时的夏天，我们在蛟河市的拉法山脚下进行野外驻训。

经过十几天的训练，我们连帐篷旁，三营搭的厕所，已经被填得满满的。

于是，首长一声令下，就让我们连去打扫厕所。

当时正在洗衣服的我被班长带着，奔向了那个满是苍蝇、蛆虫蠕动的粪池淘粪。

由于我们是在野外，工具显然是不够的，为了快点把粪淘完，完成上级安排的任务。班长让我们班的战友回去拿脸盆去装粪，然后把粪送给老乡们留着往地里上肥。

起初想到要用自己的洗脸盆去淘粪，我还是有点犹豫的，但是看到班长们一个个都热火朝天地拿了盆，干了起来，便也一咬牙跟了上去。

可等我真正上去之后，才发现这味道真是难闻得几乎要吐出来。

走在崎岖不平的土路上，我一直在纠结着一个问题：是一次少装点，多去几次，这样粪便不会溅到自己身上；还是多装点，少去几次，但这样可能一颠簸，就会弄得满身臭烘烘的……

最后就在这种纠结中，经过八个人的团结协作，接近两个小时的劳动，粪池终于被弄干净，送到了驻训点旁边的老农家。

老农送我们走的时候，无比热情，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这让我感觉心里有了很大的安慰。

单纯的我以为回去之后，班长会给我们找些新盆用。

可班长却说我们都是革命军人，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军用物品，在野外，换了脸盆也不方便，让大家把脸盆刷了继续用……

那一刻，我的心立马沉入了谷底。

到了晚上，我闻闻床头未洗衣服上弥漫的臭味，失眠了好几个小时。

“我当兵，是来好好锻炼的，结果整粪来了……”

周末给朋友打电话聊起自己用脸盆装粪的事，朋友更是颇为不解，再谈及近况，朋友过万的工资和自由的生活更是让我心动异常。

而且自从淘粪以后，每天洗漱，我看到自己的脸盆，都会感到无比的恶心。而又因为自己根本没法偷偷换一个新的，那种无奈估计只有“黄脸盆”心知肚明。

后来又用了几次脸盆之后，我实在受不了了，就不再用脸盆。每天洗漱就拿一个牙缸，盆里的毛巾都不愿意用，洗脚就在水龙头上冲一下。

本以为无可厚非，细心的班长发现了我的“小动作”，很重视，

便找我来谈。

而我却装作不是厌恶脸盆，还狡诈地说是时间太紧来不及端盆。

我“不低头”的态度激怒了耿直的班长。

班长说，“不要因为自己是大学生士兵，就太讲究，脸盆装粪是为了集体，大家都这样弄了，就你一个大学生矫情，刷干净不就行了。”

听到班长说这样的话，性格倔强的我自然经受不住这样的刺激，一怒之下，顶嘴起来，“少来歧视大学生……我要你管……”

顶嘴的结果很惨，之后的一个星期，中午午休我不能睡觉，被班长罚站军姿。

经过了内心的无数次考量，决定先搁置我和班长的矛盾，但是平静的心湖之下却暗流涌动。

被罚站军姿的一个星期，我吃的都很少，但是也不敢第一个放筷子。因为我怕周围人看穿我内心的不快。

就这样装作一切都正常，心中却在密谋，什么时候能赶紧逃离这个集体。

终于过了两周，我逮到了机会。

那是一个中午，烈日似乎要把人晒焦，我和老蒋——与我关系最好的同年兵，跟班长谎称要去训练“上下炮”，训练了十多分钟后，我俩就奔向了驻训点后面的小店，吃了一份煮方便面，又喝了两瓶啤酒，醉眼蒙眬中我看了看老蒋，悠悠地说了一句，我

会想你的，以后你要好好训练。老蒋一头雾水地回了一句，“你是不是傻？”

我顿了顿，脸抽动了一下，没有吱声，又吃了一筷子面条之后说，等下你吃完就赶紧回去吧，我先去趟厕所，班长去查岗的话，帮我说一声。

老蒋又咽了一口啤酒，说：“查什么岗，大中午的那帮‘老家伙’，早睡觉了，赶紧去吧，别让屎尿憋到裤裆了。”

走的时候，我又看了看老蒋，老蒋还在吃方便面。就这样我连老蒋也没告诉，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开始，我还是慢慢地顺着大路走，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心里感觉有点恐慌，毕竟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起床了。

于是，我蹿到了小道一直往山下跑，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胃里的方便面泡啤酒在蠕动，挥发的碳酸隔几分钟顶一下喉咙。

因为驻训点是在山上，跑了一段路之后，我感觉有点迷路，就这样边迷糊，边跑边躲，又过了一个村子，问了几个老太太，迷了两次路，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

焦急的我急忙奔向商场，攥着自己攒下的几百块钱津贴，买了身便装，把身上的体能服换掉，才稍稍安心。

本想着买上一张火车票赶紧走，却因为忘了带士兵证和身份证被迫放弃，肚子饥肠辘辘，想想逃跑成功和失败的后果都感觉有点害怕，又不觉紧张了起来，有点后悔。

一个人躲在一个角落里鼓足勇气跟父亲打了个电话，还没有

把话说完，就被父亲酒后的怒吼打断，打碎了我的全部勇气。

可很快父亲又变得哽咽了起来。那一刻，我知道父亲一定伤透了心。我不忍去听，却也鼓不起勇气跟父亲道歉，说自己要回去，便匆忙地挂断了电话。

“难道就这样当了逃兵。父亲骄傲的儿子成了逃兵？”

脑袋里反反复复回忆着父亲的怒吼，那一刻，我感到十分难受。

就在我蜷缩在墙角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偷偷地看了一眼，才知道是连队派战友下来找我了。

我赶紧躲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父亲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打来，估计是父亲的酒醒得差不多了。

父亲说，没事回去吧，不管再苦再累都要坚持。然后，他还告诉我，他在外面打工的时候，有一次帮别人背料，为了多挣一百块钱，背着将近一百斤的东西，走了快两公里。

虽然很累，但是父亲还是坚持了下来，因为对他来说既然接了那个活，想要给我们家改善一下生活，就要坚持下去，半途而废没有任何的意义。

父亲的话对我触动很大，那一刻，我忽然感到我遭受的挫折对父亲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虽然我有点不情愿自己的“黄脸盆”变成了粪盆，但是大家都能吃的“苦”，我为什么不能吃？

那一刻我想起了小时候的经历。想起了自己高考前，因为和

朋友打架被送进派出所，父亲老泪纵横悲痛欲绝的样子。想起了我小时候那个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几十里外看病的父亲，现在正在一刻不停地老去。

忽然竟有了种想哭的感觉。

挣扎了好久，虽然有点紧张、害怕。第二天，我还是决定回单位结束“逃兵”之旅。

回去的路上，我看到有老农民在锄地，想起来了年少时跟父亲在地里一起劳作的日子，父亲曾经说过，人生就像锄地，只有一头、一头地锄，承受住寂寞和疲惫，才能收获丰收的果实，假如像狗熊掰棒子，掰一个扔一个，注定一事无成。

那一刻，走在路上的我虽然想到回去之后可能受到处分，但我已经想好了，今后的路应该如何走。

回到了营区，我赶紧向连队领导承认了错误，本来以为会有暴风骤雨般的批评，但是出乎意料的却是平和的谈心教育。

连长虽然批评了我的错误，但是更严厉地批评了我的班长，带兵不讲究方式，还要给我们班每个人换一个脸盆。

那一刻已经想明白的我感到懊悔极了，真的不应该让班长因为我而受到批评，最终在我的一再坚持下，班长没有受到严重的处理，连长把大家的脸盆换了，而我的黄脸盆没有换，就当作警醒和纪念。

这其中最令我难受的还是老蒋，因为我的出逃，他被指责疏于劝告，因此被禁假了两个月。这导致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无

法面对他。

直到回到营区，一起去洗澡，我用“黄脸盆”冲身子的时候，不小心溅了他一脸，他骂了我一句“傻×”，傻呵呵地笑了，我才知道我们之间，自己兄弟的那种战友感情，根本不需要解释什么，也不需要内疚什么，一句粗话就解决了一切。

自从那次经历之后，直到现在那个黄脸盆，我还用着。

而父亲的谆谆教诲，每当我迷茫的时候，想一想便感觉似乎历历在目。

后来也正是在那个黄脸盆的陪伴下，我考进了军校。

大四那年，我还有机会带了新学员，接了新学员时给他们洗脚就是用的黄脸盆。

洗脚的时候，我特意对他们说黄脸盆对军人是什么样的意义。“在节日聚餐里，黄脸盆可以装满大家期盼已久的好吃的；在紧急集合的时候，黄脸盆陪着大家在黑灯瞎火的焦急中被慌乱地塞进背囊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奔下楼，气喘吁吁，汗水在路灯下熠熠闪光；在跑完五公里的澡堂子里，几十个雪白的大屁股，在黄脸盆的水下，每一个毛孔里的疲惫和污垢都被酣畅淋漓地冲去，留下来满足的微笑……黄脸盆里有着真挚的战友情，有着火热的青春岁月。如果说这些都代表着一些欢乐的时刻，其实黄脸盆带给我的感受远远不止这些。”接着我就又把黄脸盆和逃兵的故事告诉了他们。

又问他们嫌不嫌脏，新学员们憨憨地笑了下，没有回答。只是后来那个嚷嚷着要退学的学员，第二天撤回了自己的退学申请。

看到了一个个新学员稚嫩的面孔，一切恍如隔世，忽然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那个用来接着金豆的黄脸盆，人生的路，总有些人在路上真挚地陪伴，会让人心生温暖，但也总有一些苦要自己承受，长大了也就理解了，理解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便知道该怎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