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哐当哐当哐当……”

漆黑的夜，躺在摇晃的车厢里，我闭眼倾听着火车车轮与铁轨发出的有力的撞击声，心思像瞬间沉入了无边大海。这片时常在我梦境中出现的海洋，幽深到不可思议的蓝，仿佛浸入了我的皮肤，我像个透明的水母，在水中富有生命力地一张一吸。梦中的我如此安详，一双手如同柔软的绸缎一般从我身上轻轻拂过，我感受到那温暖的触觉，忽然产生一种奇妙的预感。

此刻我睁开眼看到头顶的车窗外，夜空中蒙着一层灰色烟雾，其间隐约露出几颗繁星的身影，暗夜透出微微的深紫色，让人感到一阵目眩。我不禁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趟列车上，凌晨五点左右，列车员来叫醒了沉睡中的旅客，我和他们一起走下火车。一阵冷风随之扑面而来，我从小生在南方，由于工作的缘故才来到这个位于祖国最北方的城市，我拖着沉重的行李，一步步往前走。

四处充斥着刺鼻的烟味和闷热的汗味，人们躁动不安的聚集在一起，整个房间被挤得黑压压一片，简直看不到尽头，这是我对火车站初有的印象。永远不要忘记你为了一张火车票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所以万事都要提前预备才好。我走出火车站，昏暗的天空正笼罩在这座城市的头顶，行人脚步匆匆不知要赴往何处。站口一些做生意的小贩正忙着招揽游客，白色的雾气不断从他们口中冒出来，像是要凝结在冰冷的空气中。

她的身影是何时出现的呢？我想不起来了，仿佛一切都已注定，或经过了谁的刻意安排，她那不同寻常的眼神我早该意料到。当她穿越拥挤的人群一步步向我走来，竟没有一点犹豫和胆怯，她那目空一切的神情让我不禁为之动容。

  “你好，如果可以的话，您可以帮我个忙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显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红晕，但它很快就消失了，雪白的皮肤几乎接近于透明，直挺又小巧的鼻梁隐藏在灰色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眼距稍宽，却更添了一种少女稚嫩青涩的感觉，瞳孔漆黑如墨，让我联想到一片幽深而清澈的湖面。这种目光是很难让人遗忘的，我的沉默让她感到担忧。

她的目光回避着我，准备转身离去，我忽然开口道：“可以，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我猜想她是否陷入了不为人知的困境。

但她什么也没说，我们彼此无言地伫立在来往的行人中。抬头望去，城市大厦的边缘已被初升的夕阳染成温暖的红色，光芒不知在何时悄悄侵入了这里的每个角落。为了打断这种稍显尴尬的氛围，我向她提议到街边的餐馆先吃点什么填饱肚子。她看上去没什么胃口，她的目光时常凝视着某处，低头的样子也显得很苦恼，我愈发感觉到她心中压抑着难以表露的痛苦。

  “告诉我吧，你遇到了什么困难？”

这世上再难以找到这样一副悲伤的面孔，她的眼神涣散，似乎包裹了一层朦胧的泪水，令我想起狄更斯《双城记》里的一段话：“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昧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又是绝望之冬；我们拥有一切，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正直升天堂，我们正坠入地狱。”

“你很像他。”她忽而凝视着我说道。

“像谁？”

“像我曾经的爱人，我在人群中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你。”

“那你的爱人在哪？”

“他死了……”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在颤抖，仿佛又被拽进恐惧的深渊，我忍不住想要握住那双冰冷无力的手，它不断颤抖着放在她的膝上，虚无的好像要抓住什么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我们离开餐馆，我将行李寄存在一家店铺里，和她并肩走在行人往来的街道上，她低着头走在一家家店铺招牌遮挡出的阴影下，我眼里的余光不时关注着她的身影。在她身后或许暗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逃避着我，又等待着我去探寻和了解。

她停下了脚步，在一家婚纱店的橱窗前，透过玻璃望见那雪白的婚纱，在灯光的照耀下显现出一层圣洁迷人的光彩，她的眼角泛出闪烁的泪光，我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含义。但她的哭泣无疑让我原本毫无束缚的心灵变得沉重起来，那种紧揪成杂乱的一团的痛觉。我不得不慢慢贴近她的身后，害怕她会突然晕倒在地，忽然间疼痛窒息而死，就像曾经在葬礼上见到的躺在灵柩里永远长眠的逝者。她终于慢慢转过身面对我，像个羞怯的孩童似的，我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将她揽进怀里，她那瘦弱单薄的双肩僵硬地瑟缩着，细软的长发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的泪水浸湿了我胸前的衣裳，冰凉的触感一瞬间渗透进我的心底。

她疲惫的身躯依偎在我肩上，不知她有多久未曾合眼了，她的精神仿佛一根直绷着的细弦，随时都有即将崩断的可能。我小心翼翼的倾听着那细弱缓慢的呼吸，紧闭的眼帘，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苍白的嘴唇微张着又透出对生的渴望。我们就像一座石像伫立在街边的长椅上，良久，她忽然开口道“再也没有机会了，对于我而言……”

她的头颅离开我的肩膀，双臂交叉自我保护般抱住双肩，她的身体像正承受着极度的严寒，痛苦地瑟缩成一团。

“也许我明天就将步入地狱，今天是我身在人世最后一天，我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回顾起我这荒诞可悲的人生，为了得到一个永远不可能忠心的男人给予我的哪怕一丝可怜的爱情，我不惜肝脑涂地，像个人人唾弃的乞丐般乞求着那点怜爱，可我最后还是被欺骗了，这世上根本没有永恒真挚的情感。”

她终于向我吐露内心的感受，我沉默无言地倾听着，她的声音就像一阵阵迷惑的咒语，虚无缥缈而又空灵。她的嘴唇，忽而又染上了血色，或许因为阳光温度逐渐上升的缘故。她身上透露出一种充满绝望的美，这种残酷的美丽，迫切渴求着他人给予怜惜。

她忽然站起身，原本明澈的眼神透出无限的凄婉和哀痛，“他死了，他是被我杀死的……我没有勇气面对现实，你送我去吧，去警察局，去自首。”

“不，这怎么可能……”

我企图掩饰自己此刻惊异的表情，躲避着她的目光，可心底还是感到一阵万念俱灰，我多想要拯救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可她已犯下了这世间最不可饶恕的错误，我们离开长椅向着某处走去，我跟在她的身后，仿佛化身为她脚下的影子，走过狭长而杂乱的街道，马路对面就是警察局，我们站在路对面等待着红灯倒计时变成绿色。

“46秒。”

我默念着，心紧揪成一团，身旁还站着一对母子，母亲正在为了什么事情责骂孩子，忽然间，也就是在还剩下30秒的时候，那孩子忽然挣脱母亲的手向着马路跑去，此时一辆轿车正疾驶而来，就在这时，她飞速地冲向前将孩子一把拽了回来，孩子的母亲早已被吓得面色惨白，飞奔过去紧紧抱住孩子，一边向她连声道谢。

“没事的。”她微笑着说。

此时绿灯已经亮了，我们一同走过马路，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才发觉今天的天气竟如此晴朗，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炫目的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就像波光粼粼的溪水正缓缓地流淌着。

短短的一瞬，却好像历经了几个世纪般漫长，我不知道未来将会是如何，只觉得头顶的天空蓝得有些失真，蓝得简直让人感到可怕。她的步伐沉重而又无力，像是身后有千万只恶鬼在追赶着，前方再过几米就是警局大门。我感到快要窒息般绝望，这种悲伤的心情将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色，也许我往后的一生中再也不会有这种体会，万分的懊恼和无助，它们不断折磨着我，我意识到，接下来的人生我都将为此而后悔，最终还是忍不住握住那双冰凉的手，我们彼此都站在了原地。

爱上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我凝视着她的双眼，不禁暗自疑问；可在刹那之间我又忽然领悟到，爱上一个人，甚至愿意将自己往后的一生都与她紧紧捆绑在一起，也许只需要短短一瞬的时间，这一瞬是如此短暂，就如同一片枯叶从枝头落在泥地里一般，此刻我已深深坠入她所给予的怀抱，甚至是地狱，我紧拽着她的手，才注意到她手臂上青紫色的伤痕。

“放手吧。”她挣脱了我的双手，那满是泪水的脸庞最终还是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回过头沿着原来的方向往回走，前方依旧是一片喧闹的车水马龙，我茫然地向前迈着步子，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声响，我接通电话。

“你回来了吗？”对方问。

“是的。”我回答。

“张警官，现在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我们最近调查的那个案子，嫌疑人刚才已经自首了。”

“好，我知道了……”我挂断电话停在原地，一阵深深的苦涩感浸入心头，此刻我不知自己要去向何处，更不敢抬头看灰色的天空，因为那里早已深印上了她哭泣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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