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躺在床上,听到动静,睁开右眼,左眼皮使劲往上挑,努力了三次,睁开一条线。
眼神茫然。好像没有认出眼前的这个女儿是老几。
姐姐在,妹妹也在。
母亲右手挂着吊瓶。手下是个小热水袋。手上盖着毛巾。
左手戴着厚厚的棉手套。
姐姐对她说不用戴,不冷。
能不冷?身体里进的是凉液体。我用手背试试液体袋,温,大概和体温差不多。
液体还有小半袋,母亲不停地问:“快打完喽呗。快打完喽呗。”
打完了。姐姐熟练地拔下针头,我接替姐姐按着棉棒,问母亲:”想坐坐不。”
母亲摇摇头,表示不坐,定睛看着我,问:“是谁?”
娘啊,娘。我的心轰隆隆沉到万丈深渊。
我伸出三个指头,在母亲眼前晃:“老三!”
“你今门(方言,意思是今天)不教学了?”“星期天!”
嘿嘿,娘脑筋够清楚。我戴着口罩,因为感冒没好利索,难怪刚才娘没认出我。
“这么冷,天天上班?”母亲摩挲着我的手背。
母亲的手,褐色的皮包着骨头。
母亲又沉沉睡去。
妹妹说:“娘坚决不穿纸尿裤。昨天我想给她脱棉裤,用纸尿裤。娘蜷着腿,多有劲呗,我都拽不动。”
妹妹叹口气说:“娘主意大。”
午饭,娘吃了五片熟苹果,两片山药。再喂,我把勺子举到嘴边,娘不张嘴。
娘的主意大。不想吃,决不多吃一口。
十来年了吧,决不在自己家以外的地方过夜,既使是自己的五个女儿家。
娘要去卫生间。我们姐妹相互看一眼,都对娘说:自己坐起来。
娘两支手臂撑着床,姐姐轻推娘的背,娘就坐起来了。
妹妹拉开娘腿上盖的四床被子。
娘转身,挪动腿,到床边。
我蹲下,给娘穿上鞋。新的红色棉鞋。
娘身子前倾先离开床,试探着站起来,挪了一小步,再挪一步。
“走得多稳,多走走,好得快!”姐姐大声说给娘听。医学专业人士的话,娘相信。
我张开双臂,从背后环绕着娘。
她自己走的很稳,快到卫生间的门,早早伸出手,直直走过去,扶住门。
从卫生间出来,娘握着我的手,真有劲。
娘的老寒腿几十年了。听娘说,我们这里1958年稻改,就是从种旱田改为种水稻。那年娘生下姐姐刚出满月,下稻田,农历5月天,赤脚踩在泥里水里,落下毛病。此后,娘的腿一疼,阴雨天就来了,比天气预报还准。
娘的老寒腿,三伏天敷过蒸热的蓖麻叶,赵先生开车百十里看过专科医院,都没好利索。
一到冬天娘就担心她的腿。住着有暖气的房子,室温25度还是觉得腿凉,要盖四床厚棉被。
核磁共振做过了,三甲医院的医生看过了,交代我们娘的腿没大事,注意保暖,短时间多次活动。
可是娘主意大,就觉得自己的腿不行,不愿下床,可又不愿用纸尿裤。
要强了一辈子的娘,到老还是要强,主意大。
娘的主意大到敢下水井里救人。
那一年,十来岁的妹妹抱着三四岁的姐姐的儿子伽。妹妹瘦小,伽顽皮,挠他小姨的脖梗子,妹妹看不见路,一下子掉进井里。
农村的井,和周围的地面齐平,井里水面到地面有三米多,井四周没有围栏。井的四壁用青砖砌成。年深日久,水井四壁长满青苔。
娘经常给我们讲她的这段传奇。(其实娘的精彩故事可不少。)
娘说,她正在做饭,听到有人喊救命。她还想着兆发的娘这么狠,打得孩子喊救命。再一听,喊救命的是自己的小闺女。娘扔下锅铲子循声来到井边。
只见两个孩子漂在井水水面上。娘那时也没有多想,踩着青砖缝隙,一步步下到水面,捞起两个孩子,举过头顶。
妹妹和外甥由闻声来到井边的兆发的弟弟接过。
我们经常打趣妹妹和外甥大难不si,必有后福。
当年娘腿有劲,心里定力大,主意大。现在88岁了,主意还是那么大。
2024年1月22日
今天,娘的精神明显好多了。午饭时她自己端着盘子,很快地吃了四块红烧肉,又喝了一杯奶粉,吃了三块饼干。
午觉后,喊我们玩牌。
娘每一把都赢,高兴。
愿天下老母亲老父亲们熬过严冬,迎来春暖花开。
2024年1月24日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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