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再见也许就再难相见

每一次再见也许就再难相见

清晨，我爸锻炼回来，脸色有些阴郁，吃早饭时，他告诉我们，他认识的一位老人没了。

我不愿意在饭桌上谈论相关生死的问题，不管这个人跟自己有没有关系，听闻一个生命的逝去，或多或少会让人心里觉得不好受。

我爸并不知道我内心的感受，他继续这个话题，说跟他一起锻炼的两位老人已经很久不见了，“大概他们也都不在了吧！”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可又像具备了千斤分量，落下来重重地在胸口一击。我走至阳台，希望能舒缓一下难过的气氛。

生与死是我们这辈子逃都逃不了的话题，很多时候，我们想刻意回避，可它就那么刻度鲜明的存在，不经意间就出现在这样一个阳光原本很好的早晨，或被一个风尘仆仆远道赶来的人匆忙告知。

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们被重重的敲门声从梦里惊醒，我爸打开了门，来人便急匆匆道出了原委:你家老大出车祸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惨烈，无法用语言形容，记得最清楚的是，在床榻前，大哥一丝尚存，那些眼泪就像一条河，我见爸贴近他，他的嘴唇一直在颤抖，吐出来的字就像剪断了线的珠子:这辈子没能尽孝道，希望您能原谅。

我被人拉出去时，我看到我爸抓着他拼命的摇。在后来的很多个日子，每当我们一觉睡醒时，总听到爸房间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声。那种声音是在被子里刻意隐藏了的，可越是如此，越是听的人百爪挠心。

这些年跟爸妈年岁相差不多的亲人朋友一个个相继去世，庆幸的是我人远在北京，很少涉入其中，去感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最近直面死亡，是公公的去世。那天我看见我家先生和他的姐妹们围在公公身边，抓着他的手一直一直掉眼泪，我从未见过先生那样悲戚的眼神，挽留又无从挽留的绝望。

我想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我活着，你却走了更残忍的事情。我想我们宁愿你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哪怕过着悲惨的生活，只要你活着，依然是一种安慰吧。

可是，就像我的朋友戈多琴写的，生老病死本就人生常态，即便用尽力气，对要离开的人，所有的挽留都是那么的徒劳！

前几天，我弟弟悲痛的跟我说:姐，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事情，晚上还在跟你发微信的人，第二天就没有了。如果我知道他要离去，哪怕是违心，我也会多说一些让他心存温暖的话。

我抽纸巾给他，在生死面前，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吧。我唯一能说的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所以只能对还活着的人更珍惜一些。

大概跟我一样，身边每一个人惧怕死亡，更怕认识或要紧的人离去。可是，在琐碎的生活里，我们又常常忘记了，那些在我们的生命里扮演着重要角色的人的重要性，明知道他们一旦离开，会带走我们剩下时光里所有的欢悦，但我们依然随着性子想伤害就伤害了，直至他们真的再也不见了，我们才追悔莫及。

我曾看过一篇写日本导演北野武的故事，他在外打拼的几十年，每次在他领薪水的时候，她的母亲都会打电话跟他索要生活费，如果他给晚了或者忘记，她都会追到他工作的地方，对他破口大骂。这样的索要方式，让北野武烦恼至极，在很多个日子，他都跟这位蛮横的母亲说出狠话，甚至诅咒她为什么不早死了。

最终母亲真的就离开了人世，仅仅出于孝道，他回家奔丧。在飞机上的时候，想起母亲那些年对他的不堪，他都没办法流下一滴眼泪。

但是，回到家后，他的兄长道出母亲这么做的原委:

北野武不懂得理财，母亲怕他大手笔花钱存不下钱，担心以后日子不好过，才会定期索要帮他存起。

兄长说完推给北野武一张存折，看着存折上这些年母亲跟他蛮横要去却一分都没有动过的那笔巨款，北野武一下子泪崩。

很多人都在批评为什么北野武的母亲不在有生之年把这个秘密告诉儿子，却在死后才说，这对北野武太残忍，以后他都要在悔恨中度日了。

可是在我看来，这只是北野武母亲自己的疼爱方式，她也许没有读过书，性格也不够温婉，简单粗暴就是她的人生本色。对她而言，对孩子最大的爱就是存折上那一大串数字吧。

我爸和我妈也是这样的人，他们也没有多少文化，生活在一个小地方，见过的世面有限，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指望他们就像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爸妈一样，开明、讲理、随和、大气。

所以在过去的很多个日子，在我们姐妹都有了自己的三观时，我们常常因为无法很好的与他们沟通产生矛盾，甚至大声吵闹、离家出走。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无论在外面结交了多少朋友，取得了多好的成绩，看过了多少风景，在内心里最牵挂的还是有爸妈的地方。当然每次回来，不可避免又有矛盾，甚至一度气的他们血压升高。

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亲人相处的方式，是每个家庭爱的表达，直到有一天不善表达的母亲突然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她说，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都能以我的意见为主，能凡事顺从我，能以更温顺的姿态跟我相处，可是，你看你们一个个，除了每人一套的气我，啥时候听过话？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们一直都在用自己的眼界要求父母，认为他们应该给我们足够的空间和自由，懂得尊重我们，并为了引他们到一个开明的路上费劲口舌。

可是，他们的世界那么小，在他们小小的圈子里，他们所见的幸福，追求的生活就是日子质量徐徐上升，儿女恭顺不忤逆，他们就是高高在上的老子，我们就是要懂得孝道的孝子贤孙。这就像信念，一直支撑着他们的人生！而我们试图要动摇他们的信念，这该多残忍。

在想明白这点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幸运，父母虽然早已头发花白，皱纹满面，可他们还很健硕的陪伴着我们，他们苦了大半辈子，人生中也没有多少大成就的事情，如果有生之年儿女争气，还能对他们惟命是从，走到左领右舍那里，能得意洋洋的笑谈得意，心情也能格外明媚的泛出几朵花来吧！

自此，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方面，我就随着父母的意思，他们说那样就那样吧，有时候低眉顺眼耍怪逗笑，“是，皇太后，小媚子谨遵吩咐！”立刻我妈本就小的眼睛笑得连缝儿都找不到了。如果是大的原则性的问题，我不再像以往立马口气强硬的据理力争，而是态度端正的跟他们说，即便有时父母表现的蛮横，好脾气的多说上几次，多说几天，来个撒娇香吻，他们也就乖乖的服软了。

我知道我能陪她们的日子真的是有限的，偶然见面，为什么一定要闹得不欢而散呢？宠着他们，就像小时候他们宠我们一样，作为女儿，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这个了。

我知道，日子总有不顺遂的时候，有时候，脾气来了，控制不了时，我们难免会伤害到别人，尤其离自己最近、最亲的人。有句话说的很好，世界上最寒冷的事，就是人心伤人心。也许我们仗着家人、父母、妻儿、丈夫是自己最亲的人，会包容我们，迁就我们，于是，狠话也就不经大脑的说出来了。我们以为他们不会在意，可你不知道的是，伤疤却在你看不见的他的心里啊！

最可怕的还有，也许今天我们生气的与他们告别了，等到明天，就是天人永隔了！

我的朋友小米最近查出一种很重的病，她在回家时，跟他多日怄气的丈夫指着她问，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她冷静的跟他说，我病了，我不想吵架。他的丈夫竟然冷哼着说，是癌症吗？什么时候死？

我不知道到底何种深仇大恨至于让他对自己结婚五六年的妻子，他们孩子的妈妈说出这样的话。我不能说他格局太小，心胸太窄，也不能骂他太坏，我只想跟他说你没资格让别人死。

每个灵动鲜活的生命，尽管你将它看成尘埃也好，要扔的东西也罢，可对一些人来说，这个生命就是他的天，他的地，他的一切。就小米的五岁的儿子来说，他的妈妈就是他的一切，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咒她死。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很长，但又快的仅仅一瞬，我们不知道今天过后，明天会是怎样一番场景，我们也不知道，今天告别的人，明天还能不能再见。我们不能将遗憾留给以后，追悔莫及，我们只要把握好每一个相聚的日子，温柔以待，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