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我新来的一所学校。这是一所教师数不到八人、学生数不足六十人的农村小规模学校。我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教学楼面目沧桑,楼道墙壁片片脱落,不知何年悬挂的教育宣传牌字迹模糊不清,走进教室,卫生工具横七竖八地堆放,课桌面被刀刻的痕迹,深一处,浅一处。
在这样的学校当校长,说实话,我一点心思也没有。到学校的那天晚上,学校几个老师到我办公室来,他们都是年过五旬临近退休的老师,我看着他们,总感觉是不是睡眠不足,有两个老师进门不久就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直性子,有啥说啥。
“校长,这学校可是老年教师退休班?”他说。
“怎么?我听不明白。”我特别感兴趣,问了问他。
“这学校规模小,凡是临近退休的没有校长接纳的老师都被安排到这里。”他说着,眼睛往窗外看了看。
这天晚上,我几乎无眠。
这是一所被人遗忘了的学校。这也是一所面临关门的学校,我到这里来,是混天度日还是尽我所能?
[2]
第二天,黎明的曙光探进窗缝隙,临近学校是村子的一条主道,往来穿梭的拖拉机汽笛阵阵,那些庄稼汉已经匆匆上地。时间还不是秋季,但晨雾已经卷地而来。因为晨雾却让人颇感天气的微凉。
我五点多就起了,在学校四周溜达,这样,我一来呼吸新鲜空气,二来看看学校围墙有没有危险的地方。
突然,一个小脑袋从树背后探过来,瞬间又不见了。我纳闷,还有这么早就到学校的学生?
于是,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我的视线的确没有欺骗我。一个小女孩,背着半新不旧的书包,脸上脏兮兮的,还好,只有一双布鞋显得干净。她见我,目光呆滞,一个劲的傻笑。
“你叫啥名字?”我问她。
她只是嘻嘻傻笑。难道这孩子智力弱下?我心里胡乱猜测。
天完全大亮了,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到学校了。有几个送孩子的家长围拢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原来,这的确是一个弱智几乎接近于呆傻的孩子。孩子的父母离婚,父亲带着这孩子,他早早把孩子送到学校门口,便急着赶路,给某工地拉沙石料。
“天黑乎乎的,孩子这么小,难道不害怕?”我自言自语。
其中一个家长说:“孩子爸爸说了,孩子傻,不知道害怕是个啥!”
我长长叹了口气。
[3]
无论是一个什么样的生命,只要能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就有义务竭力去保护。这样一个傻呆的孩子,当她的父亲没有给予她过多的关爱的时候,我们的老师、我们的同学就应该伸出关爱之手去帮助她。毕竟她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她和很多同龄人一样,需要生存。
这个孩子名叫婷婷,二年级学生,听老师说,每次考试,婷婷总会在试卷有空白的地方,写上“人”字,除了这个字,婷婷啥也不会写。即使写“1”,婷婷非要写得弯弯曲曲。
我还是不太相信老师们的谈论,决定亲自去教室里看看。我轻轻推开了二年级教室后门,只有坐在后排的几个孩子看见我,突然注意力高度集中起来。我仔细看了看,怎么找不见婷婷。
“王老师,婷婷在哪?”我打断他上课。
“她去外面了!”王老师如无其事地说着。
于是,我又走出教室,在校园的四周看看。我终于在一个花园里看到她。她坐在地面上,手里拿着一页纸,纸张被揉皱的皱褶满是。她看见我,傻呆呆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着惊恐。
“婷婷。”我喊了一声,从喊声中我想知道她有没有反应。
这时,她突然站起来,往后面退了好几米。
“婷婷,别跑。”我又喊了一声。
她还是停住了脚步。我终于感觉出婷婷还是能够懂得别人说的话。
一个智障残疾的孩子,就这样被人遗忘。这样的孩子是不是同样需要别人更多的关爱。
这时,过来了两位老师。听他们说,婷婷在教室里坐不住,如果老师强迫她坐在座位上,会有两种结果,一种婷婷就会小便在裤子上,另一种她会时不时地乱喊乱叫,让课堂教学无法继续下去。不得已,原来的代课老师就让她散养在学校里。
我又想,这样的孩子,不能学习,是不是帮她提高一下生存能力?比如,自己知道上厕所,自己洗脸刷牙,自己渴了知道喝水。就这样,我还是割舍不下这个孩子。
[4]
新的一天开始了。前一天,我特意通知了婷婷的爸爸,和他说了有关婷婷的许多事。早操前,他把婷婷送来了。
婷婷见我并不陌生。我买了水果点心之类的吃的东西,听说和智障孩子拉近距离只能用吃的东西做诱饵。婷婷见我手中的点心,突然,大胆的往前走了几步,但,还是不太信任我,距离我五米开外。我试图往她跟前走了走,她又退了几步。我担心她会跑掉,把吃的东西放在水泥地上,我假装离去。
婷婷见我走远了,把我放的东西提走了。后来几天,我用同样的方式,渐渐地,她越来越胆子大了。可以直接从我手中接东西了。
让一个智障孩子信任你,没有耐心是不行的。孩子信任你了,你才能帮助到她。对这类孩子的教育决不能呵斥、强迫、束缚,让她随性一点,毕竟智力差别很大,她的智商几乎停留在婴儿期。
几周过去了,我一喊她,婷婷老远就跑来了。她来的目的主要看有没有吃的东西给她。接着,我就要训练她做一些扫地倒垃圾之类的义务劳动。孩子的生存能力就要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中做起。
开始,我让她看,我示范给她如何扫地。开始,她不知道如何握住笤帚,我交了整整一个早晨,她勉强可以扫一片地。只要有这种扫地意识,太好了。
良好的开端成功的一半。我特别自信我自己的付出,我想只要是人,都会听懂人话,都会做一点人活。
接下来,我要训练她规范扫地。她好像故意把笤帚头抬得高高,使劲用力,这样尘土飞扬,弄得一时间周围乌烟瘴气。
她不懂得尘土飞扬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又想了一个办法,往笤帚把绑了一根木棒,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她会不抬高一点。
果然有效果。可能是木棒太沉,她只能让笤帚头贴着地面扫地。办法是想出来的,婷婷不是不懂我的办法。训练这类孩子,我的智商也要几乎降低为零。
一段时间过去了,她基本上可以规范扫地了,但让我苦恼的是她扫地,总是看不到垃圾。在她的心目中,认为如果扫地就会有吃的东西,婷婷是因为吃而扫地,而我们扫地是因为干净才扫地。同样的一件事,在正常人和非正常人眼里看法不一样,婷婷只有想法却没有看法。
[5]
我总会这样去想:上帝在给我们每个人的命运的时候,极为不公平。比如,婷婷这样智障残疾的孩子是不是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受苦的?她小的时候,有人扶养,将来,父母过世,她怎么办?有人说,交给国家扶养,没错,国家出钱,那么有好多生活细节问题,婷婷会处理吗?
我们作为教育人,对这类孩子的教育,我们是不是要着眼于她的将来?对这类孩子来说,生存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不被饿死这就是她生存的唯一目的。作为学校来说,对这类孩子的教育是不是更加需要一个科学长远的规划?
后来,我带婷婷如何倒垃圾,教她把垃圾要倒进垃圾箱,倒完垃圾,我再三叮咛她要把垃圾桶带回来。对她来说,和她交流,我的智商要降到最低限度。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春暖花开。西北大地,沧桑萧瑟的冬景渐渐被满目嫩绿所替代,冬天过去了,春天一定不会太远。
婷婷跟着我,看看校园里的花花草草,看看花丛中的蜜蜂蝴蝶,我还带她融入其他孩子们的集体活动中。好多孩子拉着婷婷的手,欢蹦乱跳,婷婷特别开心。
[6]
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有关爱,他就会变得跟正常人一样。有些人本来很正常,因为别人的遗忘或者冷漠,让他的心理扭曲,一辈子活在了悲痛之中。
学校教育属于综合教育,学校教育也是一种特别教育。尤其婷婷这样的孩子,就不能按照常理去教育,对她就不能苛求学习成绩。只能让她的生存能力强一些。
在我们反思这类教育的时候,某些规则及制度导致了另类孩子的教育所缺失。比如一些地区对教师教育评价上,不因地制宜,统一尺码,统一要求,这样,致使婷婷这样的智障孩子被师生鄙视、遗忘而不被关注。教育需要公正,更需要有一种良知,这种良知就是对学校的每一个人做到绝不放弃!
三年后,我离开了这所学校。可能婷婷会生活的更加快乐,如今,十年时间过去了,婷婷,一个普通的名字,经常会让我想起,但愿,上帝是会眷顾这样的残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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