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

网图侵删

8月4号，农历的七月初二，是你孩子满月的日子。

提起你，觉得自己有好多话要说。曾经尝试对一个人说起，他半开玩笑地说：“你该不会是有恋兄癖吧！”虽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话，那个“癖”字却让我一直不能释怀，总让人想到不好的东西。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轻易向别人提起过你——我的哥哥。

关于童年，关于过去，突然想起很多片段，只是成长的版本太过冗长，总不能把他们很好的连接起来，让人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不是庄周梦蝶的错乱。但是你，的确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所有对于成长，对于未来和梦想的的启迪都是源于你。

听到你孩子出生的那一天夜里，我是第一次梦到你。

梦里你站在那堆还不曾移走的乱石上，踮起脚尖很努力地用一只钩子去够初春枝头吊得沉甸甸的槐花，那应该是一个清晨，有湿重的露珠伴随着阳光砸落下来。一梦醒来，鼻尖还清楚的残留着一丝花香，我知道，那是记忆深处飘出来的，现在我醒了，他们又偷偷地溜回去。

那个夜里，我反反复复地记起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小小的我总是抬头看你。那个被竹林槐树环绕的乡村小学校，你在楼上，我是楼下幼稚班里淌鼻涕的小鬼，而你已经小学六年级了。对于那时的我而言，绝对不只是一楼到二楼的高度。后来是你爬到树上摘果子，我在树下翘首等待，再后来是你在某个我熟睡的黎明，你向着沉重地夜色背着行囊握着手电筒消失在山头，那是你上初中的方向，只是这一次，更远，更远。那个地方，叫做城市。

如今，那所乡村小学校几经翻修也还破破烂烂，在竹林的飒飒风声中孤身屹立。我们都知道它一定会倒的，一所学校没有学子，哪里还有什么更多的结局？这个村子里没有了每天背着书包走在山路上的身影，那些路早已经被杂草覆盖，他们都去了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城市里。

好想问问你，孤身在外求学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可有想起夜色降临，星光覆盖的小山村？可有想起远处山头上晕黄的灯光？那时候总有小孩的声音惊奇地叫：你看！那边的公路上有一辆汽车！然后目送着那点光消失在黑夜里。你会不会想起这些？我不知道你，但是我会。

后来我也踏着你远去的那条小路，在菜籽花开的晨曦里离家。夜里懵懂醒来，叫着奶奶开灯我要上厕所，嗔怪久久没有人应答，睁眼发现头顶不是青纱帐，而是泛着冷光的铁架床，愣了半天才躲在深夜里哭出声来，彼时，我九岁。

如今，在外谋生说不上艰难困苦，却是偶然间抬头望见异乡姣白的月，会突然想起家乡老屋顶上的月亮应比这更大更白，田埂边的蛙鸣应该比这更热闹更中气十足。过了这么久，曾经在脑海里根深蒂固的家乡味道开始朦胧变淡，被幻化成了一个更美丽也更不真实的地方。我大概是知道为什么找不到记忆中的星夜槐香薄雾晨光，不是忘记，恰恰是因为太过刻意。刻意到在每一个床前明月光的夜晚，一点点构造了一幅根本不存在的山水画，然后在这片加工过的记忆里无处话凄凉。

如今趁着假日回到奶奶身边，像那时一样伴着蒲扇的风声和老人的呼噜声入睡，夜里再没有上厕所的习惯还是会突然醒转，看到床前立着的黑影吓得叫出声来，原是奶奶夜里起来为我盖被子，却惊醒了内心深处的魅影，嗔怪着翻身继续入睡又能一觉黑甜。

习惯了宠溺，就会抗拒孤独，习惯了孤独就抗拒宠溺，所以，总是害怕。

张爱玲说，住在上海的公寓顶层，就算是赤裸着身体换衣服也不怕被人看见，好过乡村里多买半斤腊肉也引人讨论，到底哪个更清闲避世呢?

只是如今的公寓不可以不拉窗帘换衣服，村里也不会有人管你买了多少腊肉，根本没有多少人啊，除了草丛里隆起的座座新坟旧坟。

不管是在拥挤的城市楼层里，还是日渐破败的老屋子，总有谁在努力着。昨天，今天，明天。

那么，你呢?那个奶奶口中小公牛一样倔脾气的你，在夜里醒来可有脆弱想家的时候?他们说，不论是求而不得的付出还是游子孤身在外，玩儿命感动自己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毕竟是可以选择转身就走的。我想你懂，所以从不言辛苦。

那天赶去医院看你的孩子，并不是第一次做姑姑，但是见到那个安静地躺在婴儿车里的孩子，是真的感动得想哭。

你一度是我的骄傲，你为了工作出国，我比谁都高兴，于是那段时间我的每个同学都知道了我有一个在国外工作的哥哥。

后来你满脸严肃地嘲笑房奴，还在那个盛传世界末日的日子里说如果世界末日没有来，你就去当和尚……

末日没有来，你自然也没有当什么和尚。你有了漂亮的女朋友，你贷款买了房子，你结婚了，春节回家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孩子已经在妈妈肚子里悄悄地长大。那时候，至于我，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吧，直到我看见他躺在那里，你半开玩笑地问我要给他取个什么名字。给一个孩子取名字，这是多么神圣的一件事情，它属于一个父亲，属于你。而我，怎么敢。

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我又想起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是我的哥哥，也是面前这个孩子的父亲。而你，彼时眉间眼底都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责任。

回去的时候我问你，知道嫂子怀孕了是什么心情？

我坐在你电瓶车的后面，你赶着回家做饭给在医院的妻子，我赶着最后一列火车要回去上班。兴许是城市的街道太空旷，风声太大我以为自己听不到你的声音，良久，你说：不太敢相信吧，明明什么都没有，又觉得什么都有了。

是了。这就是一个人的成长吧，不管是那个在远处驶入莽莽丛林的车灯，还是那棵去年冬天被砍掉的老槐树，一切不过是时间走过的痕迹。

祝贺你，我亲爱的哥哥。你终于在漂泊中找到那个她，创建一个家。

祝福你们，深深地记着你们新房上的婚纱照，这下，就算是是世界末日又能把你，把你们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