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时光与我们（二十三）
文/胖胖小鱼儿
陈逝是在肖亦被班主任叫走十分钟后，终于决定给江南打电话的，说实在的对于她而言联系江南原本就是一样过于普通的事情，但由于昨晚肖亦对江南的过度关心，以及自己所发现的那个谎言，让陈逝有些想要逃避江南。
她始终不明白和自己如同亲人一般的江南为何要对自己撒谎，还是说江南是因为上次的吵架事件而无法原谅自己了，所以才不愿意向以前一样完全诚实地对待自己，但若是这样又为何要回到自己的身边？
陈逝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堵着一团又湿又厚的棉花般难受，随着电话的拨通她甚至莫名地感到有些恐慌，她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戳破江南与肖亦的谎言。
电话在铃声响完两遍后才被接通，那时陈逝近乎以为江南不会接通电话，她甚至开始有些害怕江南真的如同肖亦的梦境一样发生了危险，但很显然肖亦是错误的，他昨晚的担心不仅多余而可笑。
“喂，陈逝啊！怎么啦？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江南依旧是平常温柔愉快的语调。
“怎么这么久才接？”
“跟同学吃饭呢！你今天不是考试了吗？所以我想中午应该不用陪你补习了，也就没过去。”江南笑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怎么，难道想我啦？”
江南过于轻松的语调让此刻的陈逝感到有些恼火，她甚至不知道该回应江南些什么。在这时，她看到肖亦走了进来，对方的脸色因为班主任的责骂而更显灰暗，陈逝看到肖亦看向了自己，然后在瞬间亮起了眼眸，像是一下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欢快。
肖亦快速的走向陈逝，在行走的同时大声问她：“是江南吗？”
陈逝拿着手机的手突然有些僵滞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涩感占领了她的内心，她没有理睬肖亦而是对着手机说道：“江南，下午下课后你能来一趟吗？或者我们去找你。”
“你们？”
陈逝抬头看了一眼正聚精会神看着自己的肖亦，继续说道：“我和肖亦。”
“有什么事吗？我今天……嗯……稍微不太方便呢！”
陈逝握紧了手中的手机，她感到贴着手机的部位正微微发烫，“今天一定要见面，有很重要的事情。”她这么说道，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认真坚定。
电话那头有了短暂的停顿，然后声音传了过来：“那好吧！还是我去找你们吧！”
“那么，还是纸工厂。”
“好。”
电话在此时被陈逝快速掐断，她知道江南一定还有未说完的话，但她已经完全无法继续忍受肖亦那近乎迫切的眼光了，她知道肖亦并不是在看自己，他是在透过自己看着江南。
“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当然没事！”陈逝扭头躲开肖亦的视线，却又忍不住接着说道：“你真以为自己有预知的能力吗？你是电影看多了吗？一个梦而已，至于吗？”
“是啊！只是一个梦而已，还好只是一个梦而已。”肖亦并没有因为陈逝的语气而感到生气，反而露出了松了一口气般的表情，他擅自坐在陈逝旁边的位置上，就如这一个多月每天中午的补习时一样靠近着陈逝。
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随着肖亦的贴近而传递过来，那亲切舒适的感觉让陈逝有些想哭但她没有，她倔强地朝着肖亦抬起脑袋，声音恢复了两年前的冰冷就好似从未在江南和肖亦身上获取过温暖一般。
“那……”肖亦有些犹豫的开口。
“你放心，今晚你就可以见到她。”陈逝笑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肖亦，“你喜欢她。你喜欢江南。”
然后，就如陈逝所想的一样，肖亦沉默了起来。
江南把电话挂断，眼神也随之着手机屏幕的光线一同暗淡了下来，她低下头把月猫留下的一沓钱收到随身携带的小包里，走出酒吧的同时却产生了一种被囚禁般的感觉。
这种囚禁感让她的胸口发闷，并且长久未曾进食的胃部也开始冒出苦涩的酸水，江南站在酒吧门口，抬头望向那片蓝得出奇的天空，她将目光随着云朵游移，随后又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感觉自己舒服了一些。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是知道的，自己好像走出了这家酒吧，但实际上也却是从这一刻开始被囚禁在了这里，就好像身体已经离开而灵魂却遭受了永恒的囚禁一般。在今后的日子里自己将如同行尸走肉般依靠这里的物质生存，依靠这里的黑暗维系心灵。
江南转过身，她还想再透过那扇门看看酒吧白天时过于干净空旷的样子，她想记住这个模样然后告诉自己所有的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所以自己也不用那样介怀自己在陈逝以及其他不熟悉自己的人面前所乔装出来的干净样子。
但很显然江南并没有这个机会了，月猫像是早就看出了江南的心思一样，安排了一个人在门口等候，当江南从酒吧里走出来，那个人便会牢牢将门锁上。于是当江南转过身再次看向那家酒吧时，它已经是一副封闭的模样了，这模样使江南感到更加压抑，她甚至感到贴身的那个小包正在火热热的发着烫，就好像那叠钱在燃烧一般。
于是她再次转身快速地向前走去，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她必须马上回到家里洗个澡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她必须立刻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按电话中陈逝所要求的去纸工厂见她。
事实上从陈逝的语气和挂电话的速度，江南已经想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自己和肖亦并不是表兄妹的事情被拆穿了，毕竟在他们之间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出现的矛盾了。
江南的脚步越来越快，她原以为这件事至少可以多挨一段时间，然后她的头脑中浮现出肖亦的样子，她忍不住轻声开口：“真是靠不住呢！”
在这时发现自己再次闻到了那股过于舒适的咖啡与烘培食品的味道，江南抬眼望去，发现“江南”咖啡店门口的迎宾已经换了人，而玻璃门上的招聘启事也已经被干净地去除。
江南将脚步放缓，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慢的走过，在这段缓慢的路途上她深切的感受到与小包所接触的肌肤近乎烧灼地疼痛着，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咖啡店门口停了下来，她听到新来的迎宾有些生硬地对自己说：“欢迎光临”。
江南忍不住对她笑了一下，随即又发觉有些不妥于是表情又快速地沉淀了下来，还好那迎宾并没有把过多的关注放在江南身上，新上手的工作让她疲惫不堪，甚至有些想要抱怨。
江南终于走进了那家咖啡店，这一次她可以清晰地闻到那些令人舒适的食物的气息。她选择了一个较为清静的角落坐下，以后的每一天她几乎都会来到这里并且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唯一不同的是在很久以后她再也不会像此刻一样小心翼翼的点餐，心脏甚至看看到食物价格时凌乱地跳动，近乎产生一种想要逃跑的欲望。
帅气的男服务生朝着她微笑，然后礼貌的说道：“好的，小姐请稍等。”
江南亦是抬头对着他微笑，在对方短暂的停滞中，江南知道这个微笑并不该属于这里，她尴尬地低下头去默默凝视着周围的人，似乎每个人都以漠然的态度对待着这里的服务人员，就好像他们根本不配拥有自己的尊重与微笑。
江南闭上眼睛，她想起了昨晚自己在T台上向下望时的场景，她亦是看到了那么多双冷漠的眼睛，即便那些眼睛的主人嘴角上都挂着夸张的笑意与嘲弄，但他们的眼神依旧是冷漠的，像是一张张极度不和谐的抽象画面，这些画面在五彩的灯光中扭曲着、延展着，变成让江南恐惧的地狱恶灵。
“小姐，您的咖啡。”服务员的声音在此刻传递过来。
江南不得不被吓了一跳，她愕然地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男子，脸色亦是过分不自然的苍白。
“有什么需要帮助吗？”对方亲切地发问。
“没事。”她低下头来搅动面前的咖啡，这一次她没再给予对方微笑。
“啊，好的。”服务员对着她轻轻点头便离开了，江南感到自己心里的某个东西似乎也随之离开了。
她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咖啡，以及那个装在盘子里的过于精致漂亮的蛋糕，嗅着那芳香舒适的香味，这个时候她反而有些不敢触碰它们了，就好像自己会毁掉那过于完美的一切。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搅拌咖啡的小勺放置在精致的托盘里，然后俯下身静静享受这种以为从未获得的安宁与舒适，许久之后她竟然再次陷入了梦境，就好像昨晚那场长久的睡眠不仅仅没给自己带来安逸，反而让自己更加疲惫一般，而现在她无疑才真正陷入了一场舒适的睡梦。
而唯一能作为证明的，大概便是她那睡梦中嘴角勾起的美妙弧度。
一天的时间对大部分人来说并不算太长，似乎仅仅是眨眼间便已经轻易地过去了几个时辰。此刻，似乎已经到了附近的小学放学的时间了，罗斯朝着咖啡店门口望了一眼，看到几个结伴的小红领巾们正犹豫着该不该进来。
罗斯忍不住露出一个过分的温柔的笑容，这个时候他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在那个陌生女孩脸上所看到的表情，那是一种期待与惊恐相结合的表情，甚至可以从中看出几分孩子般稚嫩的气息。
罗斯走过去对着那几个惊慌而期待的小红领巾们微笑，然后用好听的声音说道：“进来吧，新出的儿童餐里有草莓味的甜甜圈，很好吃哦。”
随之不出所料地看到孩子们亮起的眼眸，一如那女生初踏入这里时的表情，说实在的当时对方眼眸中的那份犹豫让自己紧张而着急，他甚至以为她会再次放弃进入这里。
而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是来了。
罗斯转过身朝着咖啡店的角落望去，那个令他好奇而在意的女生正安静地趴在桌子上，脸上再没有点餐时那紧张如小鹿般的表情，她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那一刻，罗斯觉得那个女孩似乎是注定要来到这里的，因为对方睡梦中那安宁清新的美丽与那苏醒时犹豫而不安的瞳孔都能够轻易地融入这家简单舒适的咖啡店。像是迷路的小鹿回到了属于她的森林。这使得罗斯就像当初一眼就喜欢上这家咖啡店一样，一眼便被那个女生吸引了，这是在他之前的人生中从未遇到的事情。
他有些想要叫醒她，他害怕醒来的她会伤心于那份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但他最终没有，因为与之相比他更怕打扰了她此刻安宁舒适的睡眠，更不忍心破坏她嘴角的那抹暖意。
但即便如此江南还是醒了，她是被那位新来的女服务员唤醒的，此刻那位服务员已经换班到了咖啡店里，罗斯感到有些恼火，他甚至想要斥责那新来的女孩，但此刻他只能佯装做不在意地看向那个位置。
“啊！对不起。”那女生抬起头，惊异地看着面前的服务生，她的眼里有那极易触及的恐惧，而眼神则又变作了那受惊的小鹿。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提醒您咖啡凉了。”新来的服务员像是没有想到对方会有那么大的反映，并且还莫名地对自己道歉。
“不，我不该占这么久位置的吧！”那女生自顾自地开口，那通透小心的眼神更是让罗斯微微泛起心疼。
他想走过去排解那女生的恐惧与内疚，他想告诉她在这里只要她点了一杯东西，就可以一直呆到晚上八点关门。但他没有那个机会，女孩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里，像是逃避错误的孩子一般。
那一刻罗斯产生了一种无以伦比的恐惧，他害怕那女生再也不会来了，他害怕自己在没有机会认识这样一个特殊的女生了。于是，几乎是在顷刻间，他便做了决定，他要追上她。
罗斯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停下脚步，他太想认识那个女生了，他在湍急的人流中走动，却发现对方纤细娇小的身子早就被人海所淹没。
罗斯有些落寞地站在原地，那一刻他唯一的想法便是，那女生甚至没有喝到一杯咖啡呢。
那么，如果她还会回来，他一定要请她喝一杯最香浓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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