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宦秦老爷避战乱，隐居金阊。有女名小茜，聪慧过人，貌美喜诗画，秦老爷视若掌珠，建了一幢楼，取名眉纤，楼内藏名人字画诗集，以供女儿研习玩赏。小茜不负父望，娴雅的大家闺秀风范加上能诗善画的艺术特长，艳名传遍四方。
吴人蒋紫沧少年成名，颇能诗，诗集《忏红草》脍炙人口。人亦清俊蕴藉。偶得小茜诗，喜其纤雅流丽，意境悠远，极爱之，言：娶妇如此足矣。
小茜画作《芳草蛱蝶图》求题诗。沧紫再四玩赏，题诗云：梦魂栩栩绪阶前，苦恋春光只自怜，芳草王孙今己老，落花如雨雨如烟。
紫沧所书瘦金体，字迹飘逸潇洒。恰逢秦老爷闺中看望女儿，小茜展诗让父亲观赏，秦老爷知紫沧其人，蒋氏亦算诗书钟鼎之家，紫沧父为官清廉，因性格梗直，得罪权贵，竟然惨遭抄家之祸，含恨病死狱中，未久其母亦随夫亡。富贵官宦世家瞬间凋零，几近赤贫。
紫沧家族兴衰沦落吴地无人不晓。秦老爷亦闻紫沧诗名，一则吟诗作画属旁门左道，不过闺阁游戏，如何出色也难科场及第，扬名立万光宗耀祖实乃奢谈。再则家道中落罪犯之子避之唯恐不及，就算闺中闲谈亦心生不悦。于是敛笑沉声道：罪吏之后何足挂齿，言罢拂袖而去。
小茜极爱蛱蝶图诗，誊写在沧浪泥金撒花诗笺上，簪花小楷工整秀丽，颇显风雅。因秦老爷不喜，唯有私下独自欣赏。
紫沧得知小茜欣赏《芳草蛱蝶图》题诗，欢喜道：小茜心许我矣。又闻秦老爷求诗有择婿之意，越发喜不自禁。由此日日刻苦攻读，次年省考入围。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紫沧闭门苦读，希翼蟾宫折桂，一朝金榜提名，以耀闺阁，谢佳人知遇之恩。
紫沧发奋读书，不知秦老爷将小茜许字吴江叶公子，乍闻犹如晴天霹雳。后来又思：小茜或若未如市井传播之美貌，婚姻上天注定，有缘无分亦无可奈何。
紫沧父母双亡，仕途功名上无人督促调教。少年气盛亦不屑于此。既而佳人名花有主，益发冷落登科拆桂之心。于是收拾书箱，以游学为名放浪江湖。半载归家，正逢七夕乞巧曰，七夕，织女会牛郎，闺中女儿除斗草，穿针引线祈福手巧之外，亦有游江之习俗。是曰，吴江满江舟船，千帆万舫彩旗招展。亦有龙舟竞赛，健儿着红妆，腰系黄丝绦，红绸裹头，舟迅若离弦之箭，万喝齐鸣锣鼓宣天蔚为壮观。
紫沧小艇居其间越显冷落。一垂发小童船尾煮茶，紫沧衣饰随意，俱案而坐，案上杯盏陈横，紫沧自斟自饮，静观人语暄嚣，万丈红尘似与己无干。倒落得清静自在。忽一艘画舫驰来，与小艇比肩而行，一垂髫婢女推启琉璃窗，另有一婢拢起水晶帘，舫内端坐一高髻女郎，着淡墨轻衫，明眸皓齿丰姿绝世。
紫沧睹此绝色佳人，一时错愕，痴望无语。江面龙舟船舫无计数，载美人之画舫，须臾融入其间无可辨识。紫沧如醉如痴，恨无彩翼随倾城行，欲呼船工飞样追寻，又思：姑若得见又当如何？不过孟浪唐突，徒惹憎恶而已，倒落得轻薄名声。于是意兴阑珊，终是心有不甘，于是招来船工细问，竟是秦家小茜。一时间悲喜交织，沧然几欲落泪。
紫沧骑白马来至寺前，彩绘轩车数辆泊于门首，不知何位贵家女眷亦来烧香，数名垂发小童先导，婢女仆妇不计数，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女公子，香风习习，轻烟翠雾罩轻盈，清雅若新荷着雨，艳丽若灼灼桃花，正是画舫偶遇之佳丽，秦家小茜也。紫沧一时百感丛生，乍然相逢转瞬离别，小茜尚不知蒋紫沧何许人也！于是高声诵读提于《芳草蛱蝶图》画卷诗：“梦魂栩栩绪阶前，苦念春光只自怜。芳草王孙今以老，落花如雨雨如烟。”吟罢，紫沧心如撞鹿，目灼灼凝望佳人。秦氏一众行将入寺，小茜忽回眸，嫣然而笑。佳人笑靥如花，神色却端庄淡定，似未曾听闻紫沧吟哦旧诗，而吟哦者何人，更是从何谈起。
紫沧大失望，失神木立良久，直至芳踪无迹，方才打点精神，信马由缰，随众游客循石径而行，心下怅然，顿失游山赏景的兴致。正欲凉亭休息，听闻娇唤声声，见一稚齿女，妆束颇类贵家婢女，掷一锦帕与紫沧怀中，且喘且道：此系公子所失否？锦帕入怀，铿锵似有金石声。紫沧展开细看，玉色丝锦绣数朵绯色碧桃，帕角系一金玦。紫沧愕然半响，顿悟此系小茜所赠。金玦，亦喻诀别，郑重相赠以示永绝，就此箫郎路人之意。紫沧自思：与小茜神合以久，两面之缘亦慰平生。转而又悲，天教多情不予相守，莫若当初不得相知。于是日夜辗转，睹物思人，恨无人相助传递相思。
紫沧如此相思折磨，无可慰籍，日渐憔悴。转瞬经年，已到小茜出阁之日，紫沧闻此讯息，不啻晴空霹雳，疾突发，咯血数升，不治而亡。
紫沧咯血身亡之时，正是小茜出闺成礼归叶公子之日。小茜着嫁衣，红纱罩面，悲苦不敢言，惟背人处嘤嘤垂泣而己。是夜红烛高烧，芙蓉帐暖，春宵苦短，新妇卸罢红妆，艳婢展开百子千孙锦被，这时叶公子神色突变，低吼一声，双眼上翻，倒地昏厥不醒。一众乱了方寸，慌张施救 ，一面延医用药，针炙并进，叶氏两老亦赶至，叶母啼哭不止。榻上叶公子呻吟，启目四顾道：我何为至此？家人共笑其言妄， 亦不知榻上并非叶公子。
先时紫沧不知已身吐血而亡，孤魂飘飘荡荡无有归属，混混沌沌似有未竟之事，思之肝肠寸断，何事却又不知所以。似在梦寐，摇摇穿街过巷，房屋楼阁依稀，忽闻管弦丝竹声缭绕，至一住所，偌大宅院亭台水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仆童婢妾穿梭往来，有人唱喝：新妇至。于是鼓乐鞭炮齐鸣——紫沧踉跄仆倒，心慌恐，挣扎起，匿身于彩绘影壁墙内。终于雷霆声顿。紫沧姑且随遇而安，逡巡至一轩窗下，正叶公子惊厥亡，则飘然入，值叶体翕然合而为一。
紫沧甚疲累，昏昏然榻上陈横，不问晨昏，亦不知同床共枕眠者何人。及晓，帘日己高霞光照室方醒，榻上伸欠辗转，亦有一艳婢软语温存，掀起银丝百蝶绫绡帐，一婢捧巾帕盅盂，待紫沧盥洗更衣，奉上一白瓷泥金盏，汤色如琥珀，状若参汤更甘香。紫沧尽饮，下榻，视屋宇陈设极尽奢侈，几案上一汝窑胆盌，内盛佛手柑色金黄，清香四溢。琉璃画屏玄彩晶莹，非一般所有。行至外室，见一垂髫侍女怀抱一雪白狸猫，正是虎阜凉亭送系金玦丝帕者也。
紫沧更大骇怪。又见轩窗下，有女斜倚镜台，状甚贵倨，发长可鉴，委于卧垫上，一婢执象牙梳为其梳发，另有婢或捧花，或研黛，或调弄胭脂，竟是晨起梳栉图。紫沧入绮罗丛，满目娉婷，心旌益发摇荡。忽闻一老媪道：公子何不耐久睡耶？女回眸微顾，姿容曼妙，媚态横生。再视之，乃秦氏小茜是也。紫沧恍惚道：殆我今在梦中耶？老媪笑道：公子犹忆昨宵事否？几令人怕死。紫沧更为疑惑，不语，对镜一窥，则非平昔已容，恍然身已亡魂附叶体得重生，心窃狂喜亦不言。叶母至，吁寒问暖抚慰再四，殷勤嘱咐珍重而去。
时至黄昏 ，室内无人，紫沧低问小茜道：题画蝶诗人，卿犹记之否?小茜疑其讥嘲自己，双颊绯红，俯首，捻裙带不发一语。紫沧亦笑而不语。叶公子本不能诗，急症后则挥毫泼墨，亦如一向如此，父母颇异，皆欢喜。小茜亦相得，因故善画，画毕，紫沧题诗，颇默契。求诗画者络绎往来不绝。乡人谓之金童玉女。
小茜归省父母，紫沧私启梳妆镜奁，见簪花小楷诗句云：同穴同归呼负负，今生今世合休休。盖伤紫沧而做也。月余女归，小别相聚皆欢喜。 夜寢，紫沧于枕间低咏所见诗句，小茜惆怅良久，道：妾之肝肠，今日尽为君识矣。妾幼负诗名，思得一胜于妾之诗名者适之。紫沧吴门名士，辱以知己视妾，才又冠绝时流，继以遘家难，沦落不偶，其事遂寝。妾每悼之，冀以结来世缘。兹得侍君，差遂平生愿耳。紫沧道：我即紫沧也。卿不复忆亭边赠玦，欲使我绝命乎？于是就如何咯血身亡，如何痴情难泯，魂飘飘至叶府，如何窗下逡巡，如何叶公子亡而附斯身，如何醒而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一一道来。小茜闻罢亦欷歔落泪。由此夫妇深情益笃。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