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微澜（上）

【短篇】微澜（上）

1
已经是傍晚了，斜阳卧在远方山头。金黄又略带着红晕的斜晖丝绸一样铺在这片土地，一条弯弯曲曲的铁轨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去，像累着了的钢铁蟒蛇般卧在那里熟睡，一动不动。

周围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

如今我站在这个有些荒凉的地方，背了一个硕大的背包，模仿着电影里的场景，走在铁轨上。除去胸前挂着的一个有些老旧的木吉他，我活脱脱像一个徒步旅行的背包客。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坐了半天的地铁，又挤了好久的公交，直到公交车厢空旷的只剩寥寥几个人我才跳下去。然后又胡乱找了个三轮，巅颠簸簸了好久才到了这里。三轮车师傅看看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转而有些难过的看看我，那样子像是在说――“这真是个疯子。”

我没有生气，因为他所想不正恰恰与我符合？很多时候，我自认为我有些疯狂，但是现在已经改了不少。 我已经二十岁了，虽不敢夸耀自己的年岁，但可以说，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也学会了不少东西。

是的，随着年岁的增长，有些疯狂也会被渐渐地抹去，有些道理会生长脑海；可是偏偏有些记忆，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擦不掉的，就是岁月也拿它没有法子。

比如曾经有过一个人给我说过，我笑起来就像一潭平静的水，被风一吹，泛起了微微的波澜。这确实是实话，也只有她说出了这样的话。所以关于这句话的记忆，才这么清楚的吧？

不过细细问问自己，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也许还因为，我就叫微澜。

是的，我叫胡微澜。 可是又仅仅是这个原因吗？

如果你有兴味想要知道的话，就想一想我为什么发疯般地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儿，一个人站在铁轨上，假装着小清新小文艺吧？一想清楚，你就知道了。

还是让我继续说一说吧，我想起来的呢，仍是一句话，是用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声音说出来的，它藏在我的记忆里，长久以来不曾消散――“我喜欢傍晚太阳落山时的郊外，有一条长长的铁轨，一直延伸到远方。我喜欢看着这样的场景，看看这路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一并记得的还有说这话的人那两个闪着温柔又晶莹的微光的眸子。

因为这句有些瞎扳的话，我曾经甚至有些傻里傻气地到处收集这样的照片，并把它们，集邮一样，认认真真贴到一个笔记本里，还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抄录其上，其虔诚程度堪比那些朝圣的僧人。

那充满我笔记本的照片中的场景，如今终于得以一见。想想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兴许一个人的缘故？

我还是举起了相机，对准这个诗意的场景，选好角度，调好焦距。

“咔嚓……” 该对自己的那些疯狂做一个总结了。

我微微扬起嘴角，如同风过水面，搅动的微澜。

2
“微澜！你还在动什么动！最后一张照片了，可以好好照吗？”

照相的老师冲我不耐烦地喊着，我有些无辜地对他竖了个中指。

要怪只怪天气太热。 六月的太阳有些火辣，一群穿着西装，系着领带的男生，和一群穿着白衬衫，黑牛仔裤的女生站在一起。就在这火辣辣的太阳下面，正在准备着照下高中的最后一张照片，给高中时代做一个好好的收尾。

每个人都和我一样，希望自己可以被拍的漂亮一点。可是许多事情，往往是事与愿违的。那张照片后来我拿到后看了看，我的脸由于焦躁烦闷，眉头都挤到了一起，还使眼睛小成了一条缝。我顺势看了看那个站在老师旁边的女孩，她就是雪瑞，就是那个把许多记忆嵌在我的回忆里的人了！

照片里的她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看上去无比美丽清纯，丝毫没有受毒辣阳光侵害的迹象。为了这，我甚至有些妒忌。

照相时我本来要站在她的后面的，可是同学们非说个子高的同学往后站。我死活不动，最后还是那个拍照的老师硬是把我拉到最后面一排去了，一边拉我还一边教训我。我眼睛注视着瑞雪的背影，以及她扎起的俏皮的马尾。多么希望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可是她始终没有。为此，后来一看到照相老师那多肉的脸，我就觉得恶心，并且愤懑。

雪瑞是我迄今为止喜欢的唯一一个女孩，可是她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她的男朋友，也没有承认过她是我的女朋友。可是她就是那个把无数回忆刻在我的岁月中的人儿，我怎么忘得了她！

照相时我在想着我们过去的记忆，像翻一本陈旧的日记一样给一一翻遍。人们排队形排了好久，使我感觉背上冒出了汗，正想伸手抓一抓。可是就是这个时候。
“咔嚓……”相机定格。

我的心里泛起了几丝微微的波澜。是关于过去的记忆的，时光的波澜。

3
我们认识的时候，是高一。那个时候我们年纪都不大，对于男女的感情，怀着一些懵懂而模糊的青涩。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开学的时候，大家排着队等着校长训话。老师随意叫了个女生顺着班上的队伍清点人数。

当她清点到站在最后面的我的时候，刚刚好吹来一阵微风，把她披散在肩头的头发吹刮起来，迎着风飘动着。就像黑色的丝巾。我就是被那一头秀美的头发惊异到的。空气里掠过一阵洗发水的清香。我扇动鼻翼，用力吸了吸。她则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地扭头回转过去。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冒出第一阵波澜，微微地，是被一头美丽玄黑的头发撩动的。

之后我才发现，雪瑞原来长得特别好看，她的皮肤白皙动人，如同光洁的玉石。眼睛总是闪着迷人的微光。她坐在我的前面不远处，一抬头就可以见到。特别上艺术课的时候，一看到希腊艺术作品中的那些女神像，我就觉得那是她，于是会不由地把那些照片看上几眼，再抬头看看她露出来的洁白的脖子。

我在班上的成绩不算差，也不算好。但是我是一个极其顽皮的人，常常会被老师拉到办公室里去，训上一顿，再趁机朝我的脑袋里灌进去一些枯燥的大道理。

我喜欢打球，喜欢跑步，喜欢音乐。不过我还有个爱好，喜欢看书，什么样的书都喜欢看。什么散文啊，小说啊，野史啊等等。所以语文老师提什么问题我基本上都能回答出来。语文老师也就成了我唯一喜欢的一个老师。我喜欢她还由于一方面他的作业很少。另外，雪瑞正巧是语文科代表。

一段时间里，我迷上了东野圭吾的悬疑小说，一上课觉得无聊了就从抽屉里摸出来看。我自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我会熟练地运用那些老套的小伎俩——总会把书放在课本的下面，或者草稿本的下面。老师一过来就顺势把课本或草稿本一摊。就这样混过了不少时候。可是我依旧被发现了，还是在语文课上。老师点我起来回答问题，我当时正在看得出神，哪里知道他的问题是什么。站起来像一个没有表情的木偶一样面对着他。旁边的朋友一个劲地用唇语给我暗示着什么。我虽然感激他，心里却只是暗骂“鬼才知道你说的是啥！”

然后老师就下来了，我依旧站着，简直成了一尊水泥雕像，心里却像鼓手敲击一样跳着。我希望他不要翻开我的小说，可是他还是翻开了课本，露出下面的小说来。正好是我看到的精彩的那页。 看着露出来的那部分，像是被人当众扒去裤子一样，有些丢人。因为之前他大概讲课也讲到精彩处了，我一边看书，都还能感到他激烈的声音隐隐钻进我的耳朵。所以我以为老师会像在津津有味地吃着盒饭时，发现一只苍蝇一样气愤地把书丢掉。可是他只是神情严肃地拿起来看了看，小心地收好，让我下课去取。

我在他的办公室，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站着时。她――雪瑞，就顶着一头柔顺美丽的头发进来了。看见她的脸颊，我的脸居然微微发起烫来。她给老师交代完事情，却并没有走开。而是立在一旁微微笑着听老师给我训话。

他说着：“以后只要不在上课时看书就行。你文笔还好，可以多试着写些东西的……”以及许多诸如此类的话。我都基本上没有让它们入耳，不是我不愿意去听。实在是，我的两个耳朵，也跟着脸颊凑热闹似的，“呼哧呼哧”地就红了起来。我想它们一定不争气地红得如同两片切开的西红柿。我越是想制止它们，它们越是发烫，发红。

直到后来，当雪瑞和我一起走下楼，管我借那本书时。我的耳朵，依旧在不能再增加的程度上变得更红了。

我十分不好意思地把书递给她，她弯起嘴巴，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末了她用她那特别动听的声音，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有些飘飘忽忽了，但是我还是记得――她说：“你怎么不去投稿啊？你应该试试的。” 我的心里再不是荡起什么轻柔的波澜了，而是无数的波澜一起摆动，在胸口处荡来荡去，荡来荡去，然后忽然搅起难以平静的波涛――我爱上她了！我爱上她了！那一刻，些许狂喜和着些许羞涩，占据了我。

于是晚上一完成作业，我就开始咬着笔杆子，想着写些什么好呢？还想着要是她看到了我的文章被放在那些杂志上，会不会很开心？这样痴痴地想了好几个晚上，我终于写出了一篇文章。可是一投出去，就如同一枚落入大海的针，又像一粒被风刮走的石子。我感到很丧气，都不好意思告诉她我写了的，就是没有成功。

后来雪瑞还我书时，里面夹了个纸条，用着娟秀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些加油鼓励的话。她似乎知道我在努力写着，但是没有成功一样，要我继续加油。还在后面留下了一个俏皮的笑脸。并问我家里是不是还有很多书，要借了来看。

4
我一方面清理起家里杂乱的书来，给她精心挑选了一些书籍，一方面继续写东西。终于有一天有一篇小说被录用了。几个常常和我一起打篮球的兄弟非要叫我请客吃饭，于是我就拿出几乎所有的钱，带着大伙在周五散学后一起去吃了饭。我很想叫她一声，拉上她一起去。可是我就是不敢去当面给她说。好像她那儿有一团我不敢靠近的东西一样，让我一想到去告诉她就会觉得恐惧。

一整个周五，直到散学铃声响了起来，我也始终踌躇着没有叫她。铃声一响，大家正忙着往外赶时，有一种冲动想要推着我走过去拉住她，告诉她我们一起吃个饭吧！可是我坐在位置上，双脚如陷水泥，始终没有移动。后来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斜阳映照的街道上穿行，风撩起我的衣服，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后悔，懦弱，还有些幼稚。所以我回到家摸出手机给她发了个短信，告诉她我成功发表了一篇文章，并问她喜欢看什么样的书。

过了不久她回我说她很为我高兴。说她喜欢看苏童的，三毛的，还有村上春树的…… 那天晚上我拽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字。台灯光雪白地洒在桌子上，显得极其可爱。直到睡觉，我也舍不得关掉台灯，如果可以，真想折一把灯光，放进梦里。

我们相互借着对方的书，相互谈论着许多话题。我们渐渐地也熟悉了，不再有了之前的那种青涩。渐渐对各自也有了一些深入的了解。原来她爸爸和妈妈很早就离异了，她现在跟着妈妈。她还喜欢唱歌，而我刚刚好也喜欢，并且还会弹弹吉他，我说我教她吉他，她开心地像一只小鸟。

原来，我们居然都喜欢诗人海子的诗，还都喜欢听许巍的民谣歌曲。有一次班上举行联欢会，我们就合作着完成了一首歌，是许巍的《蓝莲花》。

那天唱歌还比较成功，但我都快要记不得同学们是怎样鼓着掌，又是怎样戏谑地调侃着我们的关系。我只记得那天下午，放学的早，我和她是一起回去的。

5
接近傍晚，中午恼人的太阳已经歇了它灼人的温度，变得温和，平静地挂在西边。向这个城市投射着温柔的阳光。我问她家住哪里，原来她和我住的地方不是太远。只是走路回去要太久了，她平时都是坐公交，而我，则骑车。平时才没有得以常常见到。今天她说我们一起走着回去吧！所以我们才一左一右地并排走在街上。

高二已经马上结束了，马上就是高三。

对于我们这样的学生，我们都知道高三意味着什么。一到了那个时候，整个高中生活就开始忙碌不堪。那个暑假，学校也会提前开学。父母们也要求我们计划着念什么学校，计划着怎么努力。我们将会被压力，紧张，和不可预知的未来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