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扼杀了母亲最后的爱情

文|秋天云子

      父亲去世那年，母亲只有47岁。父亲是家里的山，是家里的大树，在山垮树倒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家里的一切都是混乱的，妈妈更瘦弱了，本来就优柔寡断缺乏主见的她，每当遇到需要作决定的时候，就把目光幽幽的投向我，可我也才十八岁呀，之前有爸爸在，家里无论大事小事根本轮不到我操心，现在看着妈妈期待的目光，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该我替妈妈分担责任了。

      我后来性格中的独立和决断，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慢慢逼出来的，无论遇到什么事，妈妈都和我商量，然后由我做出决定，我似乎成了妈妈的主心骨。

我亲手扼杀了母亲最后的爱情

      大约在爸爸去世后的三年后吧，具体时间记得不太确切了，我无意中发现了妈妈的秘密。

        我们家的书信往来都是公开的，时不时会有亲戚来信，妈妈看后都会放在桌子上，我们也可以随便看。

      有一天，我整理床铺，在妈妈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信，我好奇的打开，是个我不认识的陌生男人的来信，地址是新疆某地，信的内容也只是一些自己的情况介绍和问候之类的话，但看出来似乎和妈妈是老乡。我心里有点纳闷，还伴随着一丝不爽。

      我装无事一样，在妈妈面前只字未提，暗中观察着妈妈的举动。自从爸爸去世后妈妈一直郁郁寡欢。可那段时间，妈妈明显开心了很多，每隔一月两月，妈妈就会收到一封从新疆寄来的信，也会背着我偷偷地写回信，她以为我不知道，有次我还从妈妈的工作服里搜到了妈妈给对方回信的草稿信签，被揉着一团，但展开依然能看清字迹。虽然也都是互相问候的话，也会提及双方的儿女和一些日常生活状况，但我的某种猜测似乎正在被证实。妈妈有时收到信那开心的样子，居然很像在恋爱中的少女。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把我知道的一切，一股脑儿和盘托出，质问妈妈，这是怎么一回事，妈妈的神情明显有点不自然，敷衍我说只是之前老家的一个朋友，四川农学院毕业后分配去了新疆工作，还说年轻时曾被这家人提过亲，当时还见过面，妈妈嫌别人长得不好看，没看上。妈妈故意说得很轻松，那现在怎么又联系上了呢？我继续穷追不舍，妈妈无奈，只好说出了实情。原来他回老家听说妈妈老公因病去世，他的老伴儿也生病走了，现在想找妈妈重续前缘。妈妈说，她还没想好，只是想多了解一下，毕竟几十年没见面了。

        妈妈怯生生的说着，我气呼呼的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心里一直在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门儿都没有！休想！爸爸在我心中的位置永远无人可以替代，我不答应，我坚决不答应！

      妈妈看出了我的心情，不再言语，看着妈妈默默转身离开的落寞的背影，我没有一点心软。

      大概是又过了差不多大半年，其间，收到过两次从新疆寄来的包裹，里面都是葡萄干之类的新疆特产。有一天妈妈突然小心翼翼的对我说：过几天那个叔叔要路过绵阳，会来看看我们，希望我懂事一点，不要太让她难堪。其实平时我和妈妈相处得一直很好，我很爱我的父母，心疼妈妈身体不好，在工作之余会做很多家务，可唯独在这件事情上，我内心的抵触特别强烈，日后想起，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我亲手扼杀了母亲最后的爱情

      那一天还是来了，当妈妈把那个叔叔领进家门介绍给我时，我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我勉强点了点头，那个叔叔谦卑有礼得有点手足无措，我应付了几句就匆匆出门了，我怕自己再呆下去，大家都不舒服。

      再回家时，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菜，我只顾低头吃饭，基本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尴尬，吃完饭我就躲在厨房收拾洗碗，磨磨蹭蹭的不想出来，一边竖着耳朵想听听他们在外屋聊些什么，等我出来时，妈妈把我拉到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说：今晚可不可以就留叔叔在家住一晚，就一晚，他明天就回新疆了，让他睡你弟弟的床，你和妈妈睡里屋。看着妈妈哀求似的看着我，我连想都没想就坚决拒绝了，还恶狠狠的瞪着妈妈的眼睛，心里在说：你别做梦了，这不可能！

      妈妈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悻悻的离开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估计当时我不友善的表情连瞎子都看得见，坐在那里看电视，还故意把音量放得很大，无视着他们的存在，那个叔叔知趣的起身告辞，妈妈见状只好讨好地小声对我说：那我去送送叔叔，很快就回来。

      可是妈妈这一去几个小时了，我等不住就先睡下了，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胡思乱想，越想越生气，愤怒得快要疯掉了，觉得妈妈真是无耻，怎么可以这样？不是说好的去送送就回来吗？还以为自己是梁山伯祝英台吗？要十八里相送？快十二点了，妈妈终于回来了，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跟妈妈发过那么大的火，我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从床上跳起来，对着妈妈一顿咆哮，是的，是咆哮，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妈妈只弱弱的解释了一句：我们就是多聊了一会儿天。聊天？鬼才信！妈妈不再分辨，后来我骂累了，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到了妈妈在里屋低低的抽泣声。

        从那以后，妈妈再没有和那个叔叔来往了，我松了一口气，也没想太多。生活一如既往，几年后我结婚生子，妈妈也已退休，开始帮我照看儿子，孩子带来的天伦之乐，又让妈妈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亲手扼杀了母亲最后的爱情

      后来，当我五十岁的时候，我虽然情路坎坷，但仍然在勇敢追求着自己的爱情，儿子宽容地对待我每一段失败的感情，只要妈妈能幸福。这让我想到了我的妈妈，想到当年五十岁的妈妈被我扼杀在摇篮中的那段爱情，我那种自私的、简单粗暴的干涉，给妈妈内心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每每想着一切都无法挽回，我就无比内疚和自责，那也许是妈妈这一生对爱最后的渴望，却被我无情的挥刀斩断了。是那个年代的观念太保守，还是源于我对父亲的挚爱？也许都有吧，可自己所有的辩解都那么苍白无力，都无法减轻我内心的负罪感，如果一切可以从来，该多好，妈妈，我一定会支持你，成全你，祝福你，因为，我只要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