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家山——石师记
石老师,年届五十,一米七不到的个子,背头,浓眉,大眼,不怒自威,声如洪钟,善豪饮。一件白色的衬衫,从春到夏,从秋到冬,用一条有年岁的棕色皮带掖在灰色西服套装的裤子里,让他显得更加干练,透出和普通人不同的文化气质。这是记忆里1993年的石老师,那时我上小学四年级,十一周岁。
我怕石师,不只我,所有我们班上学生都怕。
石师的严厉是出了名的,外号石杵子,杵就是锤,实锤的锤,被锤的锤。外人评价石师善用拳,沙包大的拳头锤人。1992年到1995年这四年间,以我的亲身感受,石师更精于脚法,比如某日让没带红领巾的我面壁,鼻子贴在墙上,bang,照着屁股一脚kick下去,口鼻五味杂陈。第一个重点是,石师施展拳脚随心所欲,并无特别的缘由。某日虽未带红领巾,可能迎接你的并非拳脚而是笑意盈盈,浓密的眉毛不自然的弯曲上翘,让人毛骨悚然!第二个重点是拳脚频率高覆盖广,频率高就是每天必有被锤之人,范围广就是无论男女亲疏,照打不误,同班女孩曹艳艳(化名)是石师亲外甥女,打起来凶狠异常,很公平,这点至今仍让我很佩服。对于我们这帮呆瓜,唯一有迹可循的,只要从窗口看到涨红脸颊的石师趔趄着进校门,肯定有人——更大概率是多数人要被杵了,醉醺醺的石师狰狞可怖,呆瓜们只能瑟瑟发抖,各各自危。
义务劳动以一个难以想象的强度充斥整个小学时代。三年级开始,我们便有了劳动力。学校拥有产权归属本校的责任田,多种植棉花,还有部分玉米和蓖麻和向日葵。早春棉花不易发芽,一米多宽地垄,需扣棚膜种植,顶着冷冽狂风,三年级以上的孩子们,八人一组,一人用工具挖苗坑,一人下种,两人用木棒挑桶,各持一瓢,向下种的苗坑浇水。后面两人滚动沉重的塑料棚膜卷吃力向前覆盖垄台,剩余二人分居两侧,用铁锹拾土压紧前方铺平的棚膜两侧,使其固定不被狂风卷走。劳动过后,满嘴黄土细沙,灰头尘面,苦不堪言。夏天是锄禾的季节,顶着烈日,锄禾日当午,石师不说,我们也很深谙粒粒皆辛苦的责任。秋季摘收棉花却是欢乐的时节,即使长时弯腰,臂膀酸痛,但天高气爽,人声鼎沸,并不觉得无聊。
然而难以承受的是石师自家农活,我们承担了石师家农活的大部分人力劳动量,不仅劳动量大,休息时间少,劳动标准也高,比如夏锄,学校责任田,有些杂草如老苌子秧(苍耳)根深蒂固,难以乂锄,我们可以斩断以土掩埋糊弄之,石师亦不在意。但石师家田,见苗不见草,且不得误伤禾苗,石师在身后监工,为石师劳动,我们本能上也有一种使命感,相互竞赛,又快又好,绝不敢怠慢应付。胆敢懈怠者,落伍者,嬉闹者,石师也绝不姑息,背后辣脚老拳对之。往往师母在场劳动,同学们干劲更高,我们都爱师母,慈祥的师母,那么慈祥,温言软语,偶尔还会邀请劳动过后的我们去吃家宴,让孩子们受宠若惊。从春到冬,石师家的活计难以胜数,众多劳动内容里,于我而言,最难以承受的是早春玉米地除茬,就是将上年秋季以镰刀放倒的玉米秸秆留下的根茬,在春种前用镐刨除,以便耕种。玉米根茬高三十公分左右,茬头尖锐锋利,需小心翼翼绕开不被刺穿鞋底。早春冻土冰霜未消,土坚地固,斩断根茬地表部分容易,但连根刨除,麻杆瘦弱如我,需要费很大的周折和力气。石师要求,不但刨除,还要将粘连在茬根部的冻土,使用镐头敲碎,只剩下如去土的人参般的茬须,整齐码在垄沟,收集以做生火做饭的柴资。即使头上升腾热气,拼命努力,仍总是落后,我因此挨了一些拳脚,心中不免愤恨,但因为用力过度导致的手掌血泡,往往大的出奇,石师会在劳动后评比谁的血泡更大,我反而因此受到表扬,转瞬间胸中不悦一扫而空。
小时上学就如离家的毛驴,一百万个不愿意,牵打不走。归家就像出笼的小鸟,欢声笑语。但奇怪的是,大家心照不宣,从不和父母抱怨,也没家长找石师的麻烦。那时睡前最大的幻想是,自己开着一架轰炸机,炸平学校,炸平石师的家和他的田。
石师也有温情的一面,记得一个夏天午后,全班坐在班级门前树下乘凉,石师领工资归来,白衬衫胸兜里隐约显出厚厚的十元钞票,石师心情大好,“教师是国家干部,你们要好好努力,将来也要做国家干部啊。”我们为石师自豪且骄傲,也受他的好心情感染,高兴起来。石师那天破天荒和我们做了一个游戏,互相找白头发,他说,小孩也不可能一根白头发都没有,谁都有白头发。我那天获得了游戏比赛的冠军,石师用了好大的功夫扒拉几遍我的脑袋,愣是一根白头发没找到!还有一次,隆冬季节,我们自带饭盒在火炉上烫热,午休时大家围坐在火炉旁,石师将一穗玉米掰碎,把金黄的玉米粒放在炉盘上,将烤熟的玉米花分给我们吃,很香。
石师严厉,是老派教师,虽因体罚打骂饱受学生非议,但教学水平是公认的高。小时因书法尚可,被石师征去做板书员,负责为师抄板书。四年时间,课堂作业,背诵课文,数学运算……所抄板书无数,站在高高的长条板凳上,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工整而有笔锋,后来初高中期间,被师生一致认为是书法第一,一直很得意,这些得益于石师,即使数次因笔误被踹下板凳,我依然心怀感激。石师的严厉也让我对事认真,做人实在而不糊弄,我依然心怀感激。
1995年夏天,毕业的日子临近,石师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狰狞可怖,不再舞拳弄脚。我们很欣慰,一次集日,全班同学一起到集市上,为石师买了礼物留念,石师收到很感激。
95年毕业至今,再未与石师谋面。每次的同学聚会,回忆石师,同学间总是怨言四起,更有咒骂者,大家都觉得不谈他为好。我有时也想,这么多年,我性格中唯诺软弱的成分,也许就来自这段时光,如果换做别师,可能会有更自信的我,更好的我,不过只是也许,只是想想而已。再后来,我高考考上还不错的大学,父亲办了酒宴,石师安排师母来贺,却未亲自前来,对此同学们也都心照不宣,但我心中仍有一丝怅然。
时间能扭曲记忆,让大喜大悲只剩下淡淡微苦的味道,变得可以咀嚼回味,不再难以入口入心。即使那些不算美好的回忆,发生在本来美好的时光里,多年过后,也开始有点美好的意味了。
石师留给我最明显的痕迹,是时至今日,即使已过而立之年,当我面对称之为老师的人,还是会油然升起敬畏,不自主的唯然其言,不敢忤逆……这是怕是最刻骨铭心的怕老师体验罢。
春哥记于2018年10月16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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