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星期一。
举行完升旗仪式后,我爬上五楼进入教室瘫坐在椅子上,气喘吁吁。过了一会儿,朗朗的书声响起,望着窗外的阳光,我有点出神。
“啪!啪!”突然响起的掌声把我的目光拉到讲台方向。黑板前站着两个人,白色的皮肤火红的嘴唇,大波浪加黑色长裙,是我的班主任兼英语老师。另一个是个长得挺高的男生,从未见过。
“安静一下!咳咳!”班主任大声喊道,“同学们,打扰一下你们的早读。这位同学是转校生,从今天开始就和大家一起学习。”目光扫过,停在转校生的脸上,微笑着说:“介绍一下自己吧,可以把名字写在黑板上。”男生接过她手里的白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横横竖竖地画了两个字,占了半边黑板,断了两次粉笔。
“这是我的名字。我坐哪?”男生问。
一瞬间我有种错觉,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我所坐的这个方向。
“进门的第一个座位,或者那儿。”班主任指向我旁边的空位,“我们每四个星期会换一次座位,不会说坐哪就一直在哪儿。”
“好的,谢谢。”男生微微弯腰一鞠躬,抬脚移动。不是错觉,他往我这边走来了。想想也是意料之中,教室最后靠边的座位和进门第一个相比,后者更有诱惑力。于是他在班主任和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来到我的桌子前,“同桌,多多指教。”男生把左手伸到我面前。
“嗯?”我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握手吗?“不客气!我手凉,请坐。”男生听完我的话后便收回手,用脚把椅子踢开一些再坐下,手撑着下巴,眼睛看向窗外。在看什么?外面什么也没有。难道生气了?我说的是真的,我确实手凉,无论春夏秋冬,白天黑夜,都是冰凉的。有的人很介意,初次见面,尽早坦白,拒绝为好。
“好了好了,继续早读。还有,等下上课我要听写单词。”班主任说完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留下一片哀嚎声。
我抽出英语书翻到等会儿就要听写的单元单词,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认真背诵。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六分钟,不行!早餐给我带来的能量已经消耗尽了。“啊~”我不耐烦地把头靠着书上,目光转向窗外,盯着楼下微微颤动的树叶,脑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
“铃铃铃”下课钟声响起。班里的读书声没有明显变化,同学们都在抓紧时间记单词,准备打好听写一战。“嗯?”有人推了我的肩膀一下,我慢悠悠的把靠在书上的头转过一个反向,目光所及是一张陌生的脸,“有事?”
“同桌,你怎么了?不背单词了?”男生问。
“没有能量,不记了。你要背吗?”
“饿了吗?”再问。
“不是。你背单词吗?”我看到他的桌上空空的,抽屉也是空空,“书可以借你。”
“我背了,你抄我的吗?”
“我可以抄书上的。”我挑眉龇牙,得逞了。男生一愣,笑着伸手抽出被我枕住的英语书,开始默读,纸上的字倒映在他黑色的珍珠里。
他双唇一张一合,“什么时候上英语课?”眼睛没有离开书。
“一二节,英语连堂。”
“每周都是?”
“对。每周一一、二节,还有周二一、二节,是不是觉得无比期待?”
男生伸出左手放在我头上,嘴角上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缓缓说道,“看你的样子,我很期待。”
突然的动作我下意识的躲开,只是没有成功,透过头发传来他手掌的温度,好暖。
“铃铃铃”短暂的五分钟过去了,英语老师也就是班主任踩着高跟鞋站上讲台,第一节英语课开始了。
“各组组长帮老师把英语书先收起来,然后我们开始听写。”热烈的红唇轻轻地碰撞几次便断了我的“生路”。
“你抄我的吗?”男生问我。
“抄!”小女子也是能屈能伸的。
“撕张纸给我。”
“嘶”
“给。”
男生接纸张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得逞一般,不,就是得逞。
回字楼的设计很有趣,我的座位刚好的靠窗,转头就能看见回字的另三边。阳光从早上开始便会出现在回字楼的内圈楼里,转啊转啊,直到太阳下山,阳光才消失。夜里,当教学楼熄灯后,月光便会偷偷溜进来,落在树梢上,跳跃在白色瓷砖上,偶尔也出现在我的手背上。
“叩叩”有人用手敲我的桌子,我回头看向来人,厚重的黑框眼镜,标准的学生头——卫生委员。“今天开始我就不帮你扫地了,还有,你要自己通知你的新同桌。”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兴奋。我点头表示知道了,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阳光,自己在心里叨叨念念起来。幸好,今天开始就有新同桌可以一起扫地了,卫生委员终于不用迫于学校卫生检查而每周来帮我扫一次地。其实她不帮我我也可以打扫干净,绝对符合标准。
一阵风吹来,空气中夹带了微微的草药香,他回来了。我挺直腰板,看着他的侧脸说:“下节课上完就放学了,你和我要去打扫公共区域,就是学校花园最北边的竹径,叶子很多,垃圾很少。可好?”
“就我们两个?”
“是。”
“好啊。”
地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我走在他的前面,距离保持得刚刚好,两个黑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走啊走啊,重叠的影子慢慢分开,一长一短,平行移动着,最后停在满地黄色竹叶前,我的影子跑进他的影子里了。
“打扫这里?”男生问。
“对。是不是叶子特别多?”
“呼~”男生长吁一口气,撸起隐形的袖子,“开始吧。”
“唦唦,唦唦,唦唦……”叶子被推动着往一个方向集合,拥挤推搡移动摩擦,不满的叫嚣着。
“你原来的同桌呢?”男生边扫地边问。
“休学了。年少轻狂,浪迹天涯,单骑独闯,勇往直前。”我熟练的回答出来。不止是他了,当时旧同桌休学后我回答了无数次。人们总是好奇事情的原因,但也只是好奇。
“他同你说的?”再问。“他说趁现在他还是个无知无畏的人,他要去看人看山,看海看花,感受风雨雪霜,就趁十八岁成年后,二十岁之前的这段时间。”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他当时说这话的样子,闪闪发光,令人难忘,“这是他的原话。”
……
“公共打扫区域是怎么分配的?为什么只有我们负责的竹径就两个人?”男生沉默了许久后开口问。
“学校按年级分,年级按班级分,班级按座位分,座位对应的人就负责对应的地方。”
“座位号?”
“座位。”
“那下次换座位我们就不是打扫这里了,是吗?”男生停下动作看着我。
“我一直都是那个座位,你可能也会是……”我有些不安的回答,很奇怪的情绪开始在身体乱窜,还有莫名的熟悉感,如此场景,我好像在梦里见过。“班里没有人愿意坐我和你的座位。”男生将背轻轻靠在竹子上,做聆听状。“开学的时候我迟到了,只剩最后一排的两个座位,原同桌因为暑假时摔断腿了,迟了一个星期才来上学,所以我俩双双就坐上‘宝座’。后来每次换座位只要有别的同学抽到‘宝座’,都会使出浑身解数,避免坐上。所以早上班主任和你说的四周换一次座位这事儿,可能和你没多大关系了。不是,你可以去坐第一个位置的。”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但我想让他看出我的真诚,“有言传说,很久以前有个女同学,勤奋好学且努力刻苦,每天放学后都会来竹径读书。有一天她消失了,家人联系不到,教室宿舍都不见人,大家慌慌张张找了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有同学在竹径的竹林里找到她。但为时已晚,无力回天。从那以后,竹子的落叶就渐渐增加,无论春夏秋冬,有无风来,叶子都会铺满路面。学校封锁消息,禁止学生谈论。但是几乎每一届新生报到后,最先接收到的都是关于学校的各种各样传说。所以不怪他们,我愿意一直坐那个座位。”
“我只想和你做同桌。”男生毫不犹豫的说。我闻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站在那儿,表情无法管理。
“喂!”
“啊?”
“帮忙拉一下垃圾袋,装好后,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可以。”我低头看黑色的袋子渐渐被黄色的竹叶填满,脑子里出现一个个疑问。初次见面吗?为什么无论对话还是动作我都好似见过?在梦里吗?还有为什么我没有拒绝?
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进篮球场,在小巷口停下,一个中年妇女从车上下来,轻轻把门关上,车灯闪烁两下后发出上锁的声音。中年妇女不急不缓地在巷子里穿行,一拐弯进入八角门后停在红漆大门前。她在手提袋里摸索一番,终于抽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推开木门迈进去。转身合上门,重新上锁。抬脚走两步,院子里的东西开始出现在眼前。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小心,应该说是害怕更恰当。当她看到那个坐在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围成的圈子中间的人时,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红红的眼睛里泪水在打转,她强忍着用力抿唇不让它滴下。
一阵风来,院子的四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风止声息,圈子里的人站起来了。中年妇女长舒一口气,用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回来啦。”声音微颤。那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的身上,一身清冷,唤一声“母亲”后,脚步轻快地走进屋子。再次出现时,手中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中年妇女,一杯握在手里,盘腿坐下,抬头掺着月光一饮而尽。
“这次如何?能和我说说吗?”中年妇女紧紧抓着手中的杯子,眼睛盯着他的脸,不错过他的任何表情,生怕这一问会出什么事。那个人闻声收回目光,两人四目相对,他缓缓开口说:“很好。她初次见我,说她手凉,就不和我握手了。”话音未落,疲倦的双眼里笑意已满溢。
中年妇女看着他的笑容,也随着咧嘴一笑,眼泪趁机从眼角迅速滑落,藏进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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