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回到家心里舒坦些，太太已经把家里收拾妥当，两个娃陪着太太在院子里等着他。玉赶紧进屋把奶粉罐子打开冲了浓浓的两瓶奶粉，跟太太言语一声说给老爷补补身子，一口气跑到老槐树下，看守的红卫兵不见了，可是姥爷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脸色惨白中泛着青色，玉摸摸鼻息，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爷！”
悲惨的叫声在空荡荡的村子上空只是轻轻地划过，没有任何回响，倒是凛冽的寒风更猛烈，嗖嗖地呼啸着。玉解开绳子，慢慢地放下老爷，老爷的身子已经有些僵硬，玉的手冰凉冰凉的，牙齿打颤。看到老爷的样子，她没有那么害怕，可心里还是胆怯，该怎么办？
不能告诉太太，太太会倒下来的。自己一个人也不行啊！大哥二哥此刻不知道如何了，一定是帮不上忙的。玉想到了村子主事人王老爷子，平日交情甚好，遇到如此大事总能帮上点忙。
她拔腿就跑，可是王老爷子家门都没让进去。站在大门口语重心长地说：
“四娃屋里头的，不是我不帮啊！现在谁都不行，哪个敢顶风做事？我这一家子现在还齐整，不能有闪失的。你一个女人家的认命吧，把娃娃们管好来，还能有个香火，也算是给贾家做大贡献了…”
玉没有怨恨王老爷子，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老爷总得有人收尸呀！她的脚步变得十分沉重，她不知道找谁来帮忙。忽然间想到郭婶，郭婶二话没说，从家院子里扯出一张草席来，把老爷裹紧，两个人抬到贾家地头挨着衍启爷爷，挖个坑埋掉，立了一块木板，未写字。旁边一块做工考究醒目的汉白玉石碑，这是衍启爷爷的，是老爷亲自选的，亲手立的。
玉谢过郭婶回到家已经深更半夜，孩子们睡着了，太太闻声问玉，老爷喝下奶粉没？玉吞了口水应声道，“喝了满满一瓶呢！”
玉感觉到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想衍启，出去援战，家都没了，为的是啥呀！这也就十来年的功夫，一个好端端的家，就变成这般模样了！三嫂能不能撑住呢？大哥二哥们可要挺住啊！
大哥的肩膀脱臼，正位后影响不大。二哥的鼻子骨折，好了后歪了一点，不怎么敢见人。三个嫂子一点皮外伤，无大碍。可是三嫂的精神有点恍惚，总是低着头、缩手缩脚、战战兢兢的样子，谁要是稍微大声突然说一句话，她就吓得一激灵，脸顿时煞白无血。
一家人知道老爷归西到坟前烧了纸，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玉知道，不完全是对老爷的感情，还有对整个家族的悲恸，变成眼泪哗啦啦地流走了。太太没几天跟着老爷去了，自己穿戴整齐喝了老鼠药，脸色铁青，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蜷缩在床上，玉看到第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怔了一会儿，才转身找大哥二哥们，草草办置一下，买了个小棺材埋在了老爷旁边。
玉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竟然流不出眼泪来，不会哭了。
就连收到衍启的牺牲告知书，她都没流一滴泪。是情感麻痹了？不会哭不会笑了。也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哭她笑似的。
她的爹娘过来接她回家去，她不去。她面无表情很冷静地说：
不能扔下三嫂一个人带着娃娃。爹娘，回吧！我还活着。扑通跪下，给二老磕了三个响头。
玉的爹娘心酸、心痛着，看着自己的闺女三十多岁守寡，还要拖着愣呆呆的嫂子和两个娃娃，日子可怎么过唷！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眼泪不停地流，不停地擦，她的娘求她，她也没松口。
玉心里有本经的，她哪有脸面跟着爹娘啊！爹娘没有享受过她的福，反而还要拖累他们，她做不出这种事来。千难万难她咬着牙可以坚持下去。
玉娃早早就懂事了，玉带着玉娃种地收地，一年到头总还有口饭吃，粮食不足的日子，喝喝地瓜糊糊、饿一顿总还有口气在。
三嫂病情不见好转，忽然有一天坠入河中淹死了。玉呆呆地望着澄清如镜的河水，竟然流下眼泪来了。她想起三嫂在家里口粮短缺时候，偷了人家的白馍馍被狗咬伤，呆若木鸡地样子，看到玉才一点点的好转，可她楞是护着一个白馍馍，很认真很期待地给她吃，看见她咬下一口，笑嘻嘻地样子叫人心疼。
玉一个人呜呜地哭到眼睛红肿，第二天破天荒地没有起床。她生病了，发烧。玉娃找了陈先生过来瞧瞧，陈先生说无大碍，感了风寒。玉吃了药，可是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没得一点子力气。她知道她这些年一直伴着她的人彻底没了，原来遇到些事，还能跟三嫂说说，现在彻底没人了。她的精神支撑轰然倒塌了的感觉。三嫂的命苦，一辈子没享福过。
可是自己的呢？命硬？村里人有流言蜚语说过，她是贾家的克星，把所有人都克没了。只有一个人活着也没趣的吧！
玉娃当兵走的那年，村上有人给玉说媒，一个丧偶的小学老师，性格温顺，玉没有同意，她这么多年习惯了。
三嫂的女娃长大后跟三嫂很像，依然柔柔弱弱、腼腼腆腆的。不过心思细致、敏感、能干。玉千挑万选许配给了邻村上一个跟她同样家庭成分的一户庄稼人，这个人特别老实勤奋，还会修理各种机械农具。两个人一年后就抱了胖乎乎的大儿子。时常过来看望玉，给买很多点心补品，女娃性格慢慢地开朗很多。
玉的生活越来越简单，一块地、两间房、几只鸡鸭，悄无声息地。不串门，她担心人家怕她连累，说不定啥时候闹腾。
50多岁时被追授为烈士家属，每年都有政府补助。同年玉娃患癌症病故于军队医院，未娶。
她一个人生活至今，贾家的香火在她这断了，她不管那些了，她无力回天。活了快一个世纪，她知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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