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秋了，天气渐有凉意。同样是明媚泛黄的阳光，却没有了夏天焦灼的炎热感。阳光铺盖在周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于我，秋天与夏天最明显的区别是下班后的天色。从我的座位望向窗外，如今的天空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我喜欢窗台对面那片居民楼，并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仅仅因为它是一座居民楼，这让我感觉到一丝生活的气息。午休的时候，我望向对面的楼层，一大片的阳台只看见两个人在晃动，或许是绝大多数的人都去上班了吧，我想这时候留在家里的人是幸福的，我想能有一个自己可以随意装饰的房子是幸福的。昨天晚上爸爸来了一通电话。他问我：
“为什么不回去那个小城市做一个公务员。”
“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说，带着绝决而倔强的语气。
那一刻我真的很爽，胸口舒了一大口气。感觉世界唾手可及。我想我终于不再模棱两可，终于能够坚定的告诉自己告诉别人，那不是我想要的，这才是我想要的。我从没有过这样的黑白分明的世界。虽然我仅仅只是说了一个宣言。
爸爸接着说：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问我们的意见，我现在在工作，你需要钱就向我开口，我又不是没在工作。”
听到他这番话，突然间我很抱歉，试图再多说一点，再解释些什么。可是，我却支支吾吾说不出。难道我要告诉他我喜欢的是文学，我喜欢的是写作。对于没上过几年学的爸爸而言，我所说的或许根本就是天荒夜谈，不切实际。况且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未来我要这样告诉他吗？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够理解我，更不知道自己是否只是在逃避现实。在没有希望的现在，我不愿让他轻视了我的梦想。只重复到，那不是我喜欢的，不是我喜欢的。唯有这句话才能包含我所有的欲言又止。
2
爸爸爱我，我知道。可我们就像是熟悉的陌生人。在打到为止的你来我往之下有着难以跨越的障碍。好几次我们触到了壁垒，却又像缩头乌龟一样缩了回去。在不为难彼此的情况下相安无恙。
爸爸没上过几年学，基本的汉字认不全。在我们家庭里流传着一段关于他学习的故事。隔壁邻居问他：
“扁担倒下来是什么？”
“扁担倒下来是扁担”，我爸爸理所当然的回答。
奶奶给我们讲诉的时候在旁边旁白道：“扁担倒下来是一他都不知道，说是扁担”。这个笑话说了很久，从我到弟弟，我们都知道。在家庭聚会的场面它用来调剂氛围。我从最初听的哈哈大笑，到厌烦，到乐在其中，再到现在的怀念，一点一点的转变。
高中毕业那年，我们一同去政府办理我的大学贷款。在签字的时候，他回过头问我：
“‘辉’字怎么写。”
我当时想，原来他真的不会认字。因为这我常常把他看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我小妈说，你爸爸连男女厕所都不分不清。
在我小时，我们很少相处，可每当奶奶用长竹条抽我的时候，我呼喊的总是爸爸。想着爸爸在的时候是多么的维护我。越想越觉着自己可怜，抽泣的也就越厉害了。我最爱的是爸爸枕头里的烟味。当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喜欢把头深深埋进爸爸睡过的枕头里，贪恋的呼吸着。对我而言，那是爸爸的味道。
在我的印象里，我似乎只同爸爸睡过一次。奶奶问我：今天，你要和爸爸睡觉吗？我闷头不答。那时的我虽然还小，可已经怀有小女孩的羞耻心了。况且我从没有和爸爸一起睡过。我躺在床上，爸爸紧紧的抱住我。可是太难受了。我动来动去，试图挣脱爸爸的怀抱。就这样，我煎熬的度过了一个晚上。从此后，我再没有和爸爸一起睡觉。
我喜欢趴在爸爸的背上。爸爸的肩膀很暖，像是有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背涌向我。不过，只有在生病的时候我才能理所当然的享受。我们村坐落在半山腰，公路像一条长蛇盘踞在山谷。小镇的诊所就在山谷的公路边。爸爸背着我爬上爬下。他累了的时候就问我：文文，要不要下来走会儿。我不舍得下来，但我知道他累了，于是就顺着他的背滑了下来。或许是爸爸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我总是想着要顾着爸爸些。
3
在我青春期的年龄，爸爸的青春期好似也还没过去。如若父母与孩子的青春期相撞，我想只有两败俱伤。爸爸好玩，性子桀骜不驯。他或许爱我，但是他还没有意识到孩子是一种责任，而不仅仅是爱。他忙着玩，赌博，泡妞。我由奶奶抚养长大。在我一路的成长中，我听过很多他的故事。从奶奶，从邻居。干了一天的农活，人们在饱餐之后喜欢聚在一起。倘若这里面有一个孩子，他们总是会逗逗小孩儿。孩子茫然无知，尴尬愤怒的样子逗得他们哈哈大笑。无聊的大人们好像总是很残忍，也很恶趣味。让爸爸从神坛跌落下来。我反抗过，用行动，用言语，而最终以生闷气为结局。就像我的小伙伴们怪腔怪调地说“蚊子”我就能无比生气地反骂过去，只因我的舅舅俗名叫“文子”。小孩的世界敏感而易怒，计较到一个微妙的腔调。尤其是我。
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意识到爸爸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高大伟岸，无所不能。我印象中有一个画面。他坐在一把小木椅上，一米七八的大个子，两只腿长长的伸展出去，上半身瘫靠在椅背上，像极了网上流行的葛优瘫，只不过他全没有一丝搞笑的意味在。两眼无神的盯着地面。全身上下都是不得意。了无生气。好似对生活全然没有了激情。他望向我，眼神里透着沉重的低落。我看着他，我想生活大概真的很难吧。
我嫌弃他，为什么他就不能像其他爸爸一样，能够撑起属于我的这一片天呢？至少这一天应该要来的晚一些。从那一刻起，爸爸在我的认识里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爸爸，他还是一个除我之外的人。他有自己的情绪。
在爸爸30而立的年纪，他结婚了，之后又有了弟弟，爸爸有了自己的家。弟弟从医院回来那天，奶奶说，去看看吧，看弟弟长什么样。我蹑手蹑脚的走向床，看见小妈坐在床上，还没见着弟弟，我又飞快的跑出去了。其实我只是害怕，有些畏手畏脚。有时候我在想，弟弟和爸爸的感情才是最深的吧，至少从陪伴他一起成长这一角度来看也应该是弟弟。是弟弟陪伴他从一个热血青年走向一个爸爸角色，是弟弟让他感受到了作为一个父亲会有的烦心事，是弟弟让他学着担起责任。而我从来正好相反，从不让他担心，也从来不愿意将自己示弱给他看。
我从没生过大病，偶尔一场小感冒，那都是极少的。一路走来，我好像从未给任何人舔过麻烦，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稳妥的长大了。而弟弟在学业上周转多个学校，身体上前前后后住过几次医院，爸爸为此费了好些精力。看着他们折腾来折腾去的，我既心疼爸爸也心疼弟弟。明明看着十分强健的弟弟，却偏偏各种意外。也许是过刚易折。我也时常拿这句话提醒自己。
我记得有一次，爸爸领着已经十几岁的弟弟走进浴室洗澡。弟弟长的很快，他和爸爸的身高差越来越小。看着他们前后离去的背影，我羡慕无比。从浴室传来哗哗啦啦的流水声。他们在说些什么我不知道。我成了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只能对着空气看似享受的微笑着。我只是遗憾。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像弟弟与他这般相处了。到如今弟弟正是青春期，他与爸爸是互相对抗的两面，弟弟在对抗中或许已经忘了爸爸背过他的背，揉过他头发的双手。
在我叛逆的那两年，我曾暗暗的嘟囔，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那就以后都别在了。在我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一直持有一个疑问，爸爸到底是更爱弟弟还是更爱我呢？我很想问一问爸爸，或许等以后的某一个时刻，我会问的，只是永远不会有令我满意答案。无论他怎么回答。
4
这周五，我和发小相约见面，我们谈论到人生理想这一块，她说，自己想在家乡的县城里做一个公务员，为父亲买一栋颐养天年的房子，好好的陪伴他们变老。我说我最理想的状态是，考研读博，在一所大学里面教文学，最好是能够以写作作为我的职业。她认为，家人对她而言是最重要的，而我说，朋友对我是最重要的。唯有朋友是我自己选择，并且我也不用扮演一个不是我的人。在家庭中，我常常被被冠以“乖”这一名号，一旦乖巧不免就要委屈自己。我的成长经历了教科书般的教育模式，由紧入松，越长大就越松。但是我总是怀疑这是否是由于我带来的现实益处而改观的，例如学习好家长倍有面儿，例如乖巧听话。所以我总是要付出才会有回报。这句话并没有错，可在爱上面，我渴望的是没有条件。为此我不甘心，不甘心总是委屈自己。在《靛蓝色的心情》这部日剧中，男主人公对他的老师说：
“你就是我理想中的父亲。”
“如果你的父亲像我这样，那就不会有你。”他的老师这样回答。
我想想如今的自己。我之所以成长为现在的模样，皆是由我的过去所铸就。我也时常羡慕别人美满的家庭，羡慕别人与生俱来的自信。可要让我全盘否决掉现在自己，我不能。那一刻，我藏在心底里的怨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尽数散去了。
爸爸对我从来很好，只要我开口，他绝不会拒绝我，也绝不勉强我。从来都是以我的意志为先。上大学那年，他想陪着我去学校，追着我问了好多次，可我拒绝再三。那时候的我正崇尚独立。看了一篇文章，里面谈到独自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我便也想要试试。
有一次，我背了有几十公斤的米预备从山谷的公路爬上半山腰的家，正在河边的石头上休息，爸爸过来说：我来背。我说：我自己能背，我可以。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独立干任何事。我总是在拒绝他，我拒绝了太多太多。多到我可怜他。我已经我不知道隐隐中是我伤害他更深还是他伤害我更多。
爸爸曾尝试和我深谈，谈一个我们从来就回避的人。
“你妈妈向你的舅舅问过你的电话号码”。爸爸说。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问题”。
“好，好，不谈”。
随之我们便将这个话题囫囵过去了。大三那年，爸爸给我来电话。
“你妈妈是不是给你打过电话”。
“哪一个妈妈”？我反问。
“哦，那我挂了”。他说。
就这样，我们两个在互相试探地边缘绕来绕去。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彼此都知道，可是我们就是无法跨越那层生疏感。我还记得他宽阔的背，带着香烟味的枕头，那都是很早之前的回忆了。长大后，我们很少有肢体的接触，常常止步于可有可无的吃穿用度。
随着年龄的增长，脑袋里的那根弦好似绷得没有那么紧了。再看到更大的世界之后，我和爸爸之间的相处渐渐变得松弛，我开始看到他的无奈，他对于自己无能的无力感，对金钱对人际交往的窘迫感，对子女对父母的担当。他变得成熟了。他开始听取我的意见。可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透明屏障，他小心翼翼的触碰，我若即若离的回应。
六月，我大学毕业，面临工作求职。爸爸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也不懂，不能给你什么帮助。爸爸和我都深谙以退为进的策略，以前是我，现在是他。只要他这样说，我就心软。爸爸还说：工作了，不比在学校，你要注意一些。我们很少这样谈话，常常是：
“钱还够吗？”
“够，我还有“又或是，
“吃饭了吗？”
“吃了”
我们经常这样“嘘寒问暖”，却很少谈到更深一点的东西。龙应台说，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但我想，当我攒够了足够的勇气，化解了所有的怨气，了解到每个人所能负责的只能是自己。到那时我会和爸爸徜徉在那条山路，一起谈谈他谈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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