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一）诀别

金陵。春天。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的季节。

回春堂最出名的郎中木枇杷姑娘，一身薄衫，怀抱琵琶，两只玉手上下翻飞，如同花间翩翩起舞的蝴蝶。不过片刻，就有阵阵悦耳动听的器乐响起，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每天的午时三刻，不管回春堂有多忙，她都要弹奏一曲。这是堂主鹰不泊定下的规矩。

相传，鹰不泊乃武林世家出身，身手不凡。生性坦荡，嫉恶如仇，曾一人击败十二大盗，一战成名。后遇奇人指点，得岐黄之术，自此厌恶杀戮，淡出江湖，不再过问世事。平日仅与武林中几位旧友来往甚密。这样的人立的规矩，谁敢抱怨呢？

她看着庭院一角，笑容逐渐消逝，反露出一种哀婉凄凉的神情来。

三个月前，堂主悄悄远行，只留下纸条一张，嘱咐她暂代一切事务，好生看管药堂，每日午时弹奏一曲，其余诸事不宜。语气决绝，似有难言之隐，怀不归之意。

这个消息，她曾打算内部隐瞒，然而却瞒不过前来拜访的恩师旧友们。他们多方打听，得知堂主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芬芳林。

芬芳林是一片很大的树林。有树，有花，有草，里面藏了一个小酒馆。

木枇杷即刻启程。她太担心堂主的安危了。她一定要找到他。

因为那里的特产是名叫“千日醉”的美酒，现在又多了两个魔头。

春风十里，树林又被吹绿了。

赏金猎人青鸟一骑绝尘，在小道上飞奔。

他故意换上陈旧的马鞍，穿上陈旧的衣服，蹬上陈旧的靴子，配上陈旧的剑鞘。

他觉得很不愉快，很不舒服。

因为总有一些眼红的跟屁虫，甩不掉。

如果他们再追上了，他就把他们吃掉。

因为鸟儿是吃虫的。

大道上，两匹马拉着一辆马车，飞奔。

木枇杷颓然的坐着，看着琵琶出神。

江湖险恶。所以堂主一向不准她出门。他之前的故事，也从没有给她提过。现在她凭着一腔孤勇就妄想寻到他，简直是大海捞针。

恍惚间，她又抱起琵琶，轻拢慢捻。

于是，一声声哀泣在车厢里回荡开来。

马在吃草，鸟在枝头。

青鸟一跃而起，轻飘飘的落下地面，无声无息。他对自己的轻功很满意。

碧血剑上不沾一滴血，然而地上已经有四具尸首横躺竖卧。他对自己的剑很满意。

现在他若去芬芳林找那两个魔头，也只需要三个时辰。他对自己的马很满意。

他突然皱了皱眉，发现了自己不满意的地方：他是鸟，不是魔头，对上他们，不知有几分胜算？

想到这里，他果断改变了自己的计划：先去追上前面那辆车。

就在刚才，他听见了一阵乐声，凄美婉转，楚楚动人，让人情不自禁的产生同情。于是他上树一望，就看见一辆车绝尘而去。

现在他重新上马，准备追车。他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谁？”木枇杷停下演奏，望着车顶。

“在下青鸟，慕名前来，冒昧打扰姑娘了。”话音刚落，一个人就闪进了车厢。

“原来是青鸟少侠，有失远迎。”木枇杷笑道。“家师常常提到少侠，称赞不已。”

“惭愧惭愧。”青鸟拱手，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一小鸟也能入前辈法眼，可谓是三生有幸。姑娘为何独行？一别数月，不知前辈可还康健？”

木枇杷低下了头，旋即，眼中已有泪光：“家师出走在外三月有余，怕是已遭不测之祸。我打听到他的行踪，特地去找他。”

青鸟沉思片刻，开口道：“姑娘放心，前辈是武林一代宗师，必无大碍。却不知你去哪里找他？”

“芬芳林。”

“什么！”青鸟大吃一惊。“消息当真？”

“难道世上还有两个芬芳林不成？”木枇杷疑惑不解。

“不不不，芬芳林只有一处，但险恶异常。既然在下受过前辈的恩惠，今日就做先锋，替姑娘先行一步。”

“少侠好意，枇杷心领了。但少侠忙于惩恶除奸，常常四处奔波，分不开身，枇杷又怎敢麻烦少侠呢？还是自己去找家师为好。”

“前辈有难，在下怎能坐视不顾？况且江湖险恶，你一个弱女子，万万走不得。”

木枇杷苦笑：“我自幼学医，武功确是一点也不通。但如今有朱砂陪我出门，倒也宽心。”

青鸟这才发现马车虽然飞奔，却是平稳无比，车厢里又没有别人，显然“朱砂”是驾车的好手。

“姑娘过谦了。这马车飞奔，一路嘈杂，青鸟自恃轻功不错，却还是被姑娘发觉，修为可见一斑。”

“少侠说笑了。”木枇杷脸上飞起阵阵红霞，连忙把脸侧过去，“枇杷不通武学，不过是粗通器乐，耳目比常人敏锐罢了。”

“很快就要天黑了。前面有个小镇，我们找个客栈歇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早再去，如何？”

“嗯。少侠风尘仆仆，朱砂也赶了一天的车，很辛苦。我们就歇息一晚，谅那两个魔头也跑不掉！”说到最后，木枇杷脸上露出愤怒的神情来。

青鸟轻轻叹了口气。以他的眼光，当然能看出木枇杷的愤怒。失去恩师的噩耗，换成谁也承受不住。她想立刻报仇，却因为关心朱砂和自己，选择了忍耐。这个女子在柔弱的外表下藏了一颗坚强的心，令他肃然起敬。

可她还是太年轻了。第一，鹰不泊虽然年事已高，却堪称江湖元老级人物，谁敢动他？第二，芬芳林双魔虽然名声不好，和回春堂却是井水不犯河水，想来也不会为难鹰不泊。

可鹰不泊为什么要去芬芳林呢？青鸟不明白，他准备今晚就去一探究竟。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来到镇上，胡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匆匆休息了。

青鸟和朱砂一起睡在木枇杷隔壁。他当然睡不着，好不容易听见外面二更声，悄悄的翻身便起。

习武之人，夜行也是家常便饭。正当他要推门走时，朱砂却跪在了他面前。

“少侠，此去凶险，我回春堂善医术，这是朱砂私下配制的解酒药，请少侠一定要收下。”

原来他没有睡，一直在等他。

他知道他会去，因为青鸟是个忠肝义胆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去不了，因为木枇杷离不开他。

他还知道青鸟可能一去不回，所以他跪下来感激他。

这两个人在白天不约而同的瞒着木枇杷，因为她太年轻，她不知道江湖有多凶险。

如果芬芳林真的能埋葬鹰不泊，那青鸟毫无疑问就是去送命的。

可他遇见了他们，鹰不泊对他有恩。

所以他一定会去，一定要去。

朱砂味甘，镇心养神，驱邪杀鬼，定魄安魂。

青鸟笑了。他相信朱砂，却开始怀疑自己。他收下药，把他扶了起来。

“请照顾好木姑娘。如果我没有回来，你们就打道回府。”

说完这句话，他就像鸟一样，带着解酒药和自己的脑袋，从门飞了出去，消失在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