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他有哆啦A梦的口袋

那个人，他有哆啦A梦的口袋

“那天，在你手机里，我听到了一个音频。”他在驾驶座，若无其事的开口。

“XX，我喜欢你！”然后夹着嗓子学那个变声期男生嘶哑的声音，补一句真难听。

女孩坐在他的后面，“你怎么能翻我手机！”

他一边注意着前方的路况一边瞟后视镜，察言观色，弱道，“你妈弄得，那手机你不是不用了。”

1

20年前的那个雪夜24岁的他有了个新的身份。

挺着大肚子的妻子日晡时分进的产房，他坐在黄漆斑驳脱落的长椅上，听着新生婴儿的啼哭。

傍晚，妻子哭喊起来，撕心裂肺刺透耳膜，走廊里的他来来回回，拼命揪着自己的头发，对面同样等待的中年男人出声安慰他，“第一次吧，时间长点，没事。”

他低头看见那男人轻颤着的腿。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是那种没有形状毛茸茸的那种。走廊尽头的钟摆敲了十二下，又敲了一下，产房们被打开，护士叫着6床家属，他反应过来了，走的有点踉跄，接小被子包裹的手有点抖，他又哭又笑茫然不知所措。

那一晚，中年男人的妻子难产连夜转院了。

老太太模样的医生催他快备热水，上上下下，他抱着暖瓶走遍了只有五层楼的老式医院，从门诊到病房。

他走在寒冬凌晨清冷的街上，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响，他敲商店的门，想买锅自己煮，他拢了拢蓝色的军大衣，天边有最圆的月，地上有银白的雪，一瞬间他想了五个给女孩儿的名字。

最后，在医院后面的民房里，披着棉袄的大爷给他倒了大半暖壶的热水。

2

电子日历闪烁，20：42。他瘫在沙发上与妻子说着咋还没打过电话来，手机响起来，是女孩儿十一回家给他设置的特别来电铃音。

“爸，我到了，来接我……我不知道在哪，我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你来找我……”

“好，你找个暖和的地方，站着别动，马上就到。”他在笑，被全心依赖的那种笑。

万家灯火，车停在对面，他穿过汹涌的人群和错杂堵塞的车流，来到裹得臃肿脚边立着大包小包的女孩儿身边，“你胖了！”

他还笑。

3

那些年，女孩体弱多病，他抱着个大头娃娃天天出现在医院。

他说，“你小时候可漂亮了，又古灵精怪忒聪明，一抱出去一群人都围着，夸你，随我。越长越毁，唉，随你妈了。”

傲娇又得意。

妈妈连着白他几眼。

他照着自己的审美打扮女儿，长发连衣裙是小时候的标配，黑白条纹的连衣裙带着闪闪发光的宽腰带，米黄色的背带布艺裙胸前贴着立体的同色系小卷花，大红色的新年外套背着扎着麻花辫的黄头发洋娃娃……

女孩儿在商场闹他，给姨家妹妹买带小马甲纱网的小裙子，自己干瘪瘪没有一点装饰，若干年后她翻看之前的衣物，感概带纱的真的不好看。

中学时代，是飒爽的短发和利落的运动服，女孩的头发在长短之间来回变换，剪一次头发，总会换来相应的交换。

他学她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他学她的坐姿，驼背含胸像个小老头，一点一点给她改正青春期身体变化形成的体态。

再三强调外面不能穿短裤，棉上衣必须是大款的。

后来，他已经不在插手女孩的穿衣打扮，而她的穿着在不知不觉中，全都是他喜欢的样子。

4

大一开学，九月的天响晴，女儿习惯性的坐他后面，如往常那样打着瞌睡。他弯腰调低了播放器的音量，

“从小到大，越送越远。”

他总调侃，自己是她的专职司机，随叫随到。

初中寄宿，她时常偷懒请假回家，班主任对此甚是了解，近中考，还妄想通过家长泼她一盆冷水。

“爸，我想回家。”手机接通。

“行，我在XX，你几点下课，出来等着我。”

他听起来有点忙，没有什么废话。

班主任见事态发展与预想有些偏差，接过手机，“她没什么事儿，初三现在课程也挺紧的，你看……”

“没事，她想回来我就去接她。”

“……这样的家长……”班主任对着办公室的老师一脸无奈。

他迟到了一会儿，看着走在街边马路牙子上的女孩儿，“又来这一套，等不及了。”

5

高一入学一周，她在电话里说想家，他扫了一眼油表觉得不妙，想着她在电话里哭，没有绕路去加油站，急忙忙直奔学校，接她回去的路上车被迫停在了路边。

她高二学会的骑车。

这陆陆续续二十年画面断断续续。

他载着她，用自行车、摩托车、汽车，交通工具不断更换，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不变的是宽阔伟岸的脊背，挡住了清晨雾霭，寒冬凌冽，遮住了前方的视野，也遮住了漫漫的人间烟火。

6

人到中年，生活总是多了几分压抑的味道。近几年他逐渐放手，逼着女孩儿独立、强迫着她经历，她由最开始处理不好崩溃大哭，到慢慢的享受自我。

报志愿时，她盯着西北东北看，他丢来各种暴乱、犯罪、返乡路漫漫的新闻视频链接。

她把午饭的分量拍给他，六个小笼一份烤冷面加一份鸭血粉丝汤，告诉他，让他放心，自己没有减肥。他调侃，最近生意难做。

她把班级合照发给他，说脸大真难看。他回她，六个面，跟个立方体一样。

她寒假回家，胡乱刚放下东西，他催促， 去上秤，快快，看看开学涨多少。

她躺在沙发好像没有骨头，“我现在睡觉很少了”。他笑得眯起了眼，“对，一天24小时，你在床上20个，其余吃饭上厕所”。

她不再是那个独自去打点滴，都需要他藏在街角暗中护送的小女孩儿了。

潜移默化里，她照着他希望的样子成长着，终究也变成了恋家的孩子。

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