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申明:本文参加“423简书故事节”,本人承诺文章内容为原创。


1 第一日 · 传票
舒梅第一次见到那张法院传票时,正在开一个无比压抑的会议。不,确切地说,她应该是在会议中场休息的时候,收到的那张传票。
当时,大半个公司中高层都在一块室外空地上透气。她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打盹,突然感觉有人站在了面前,挡住了眼前不多的一点阳光。
她睁开眼,就见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张法院传票。
“舒梅女士,您的父母起诉您,要求您履行赡养义务。我们法院已经……”来人好像还说了什么,可舒梅却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众目睽睽之下,鸦雀无声之中,她惊恐地盯着那张传票,像是看着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魔,随时会将她吞并一般。
“他们怎么找到我的?他们怎么找到我的?!”她突然大声地尖叫起来,带着遮掩不住的哭腔。
“您的问题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之内。”一个警察冷冰冰地回答道。“如果您现在不方便签字,请在之后将回执签好快递给我们,或者联系您的律师进行处理。”他将传票推进舒梅的手里后,带着另一个警察离开。
舒梅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刺眼的传票。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集于她,她却早已无瑕去感受什么叫“如芒在背”。她抖着手打开那张传票——没有想象中繁复的文字,只有寥寥几笔的话语字字钻心——最后的一点力气也终于被抽干,她一倒头晕了过去。

2 十五年前 · 逃离
舒梅不记得自己到底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才彻底逃出了那个从出生起就从未离开过的小镇。她只记得那天的夜,黑得令人心惊。
可她已别无选择。心中多年来被压抑的苦楚与欲望,在那个夜晚终于被逼上了顶峰。她觉得如果再不给自己找个出路,那这些情绪便会自己去找,继而彻底将她淹没。
她害怕它们,就像害怕这从来没有安全感的人生一样。
彼时,她十九岁零十一个月,在那个逐渐炎热起来的季节里,心却活得苍凉无比。
她已经快两年没有踏出过家门一步了。到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是楼下他家开的那间小卖铺里。高考前她便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都与大学无缘了。不是因为他家没钱供她上大学,而是因为父母压根就没打算继续为她花钱。母亲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能供她读完高中,完全是因为在他们那个小镇里,一个有着高中文凭的女孩子,就足以让男方拿出多一倍的彩礼钱。
参加高考,完全是她自己的坚持罢了。
高考完的那个夏天,她刚满十八岁。坐在自家小卖铺的门口,她望着被烈日灼烧得刺眼的柏油路,心中了无生意。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离家出走的大姐现在是死是活,那一方小小的铺子成了她人生的枷锁,她想逃,可母亲那双如锁链般牢固的双眼又让她无法挪动分毫。
她转头望向母亲,见母亲走向后间去取货。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站起来跑出去,哪怕跑到路中间或者街道的另一头也好。可再一回头,又见弟弟舒凯一个箭步冲进了店里,迅速而又熟练的从放钱的抽屉里抽出两张钞票。她静静地看着他的坦然与无谓,甚至觉得有些羡慕。
弟弟抬头也看了她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看什么,没见过吗?这店迟早都是我的,再看也不会有你的份儿。”说完又一个箭步,赶在母亲出来前离开了店铺。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店外,面上依旧如死水般平静。不用他提醒,她早就知道这个家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后间传来渐次清晰的脚步声,她起身走到柜台后,拿出一个被洗得发白的围裙系在了腰间。
母亲从后间搬出两箱零食,她走过去接到手里,然后蹲在货架前开始理货。母亲则走回柜台前,拉开抽屉开始整理早上入的账。
“钱怎么又少了?!”母亲突然尖叫,“死丫头,你是不是给人找错钱了?!还是个高中生,真是笨死了,笨死了!”她大咧咧地骂着,手把计算机按得吱呀乱响。
“阿姨,小梅在吗?”一个温润的男声忽然传来,安静了母亲的谩骂。舒梅顿了一下,心下一紧。
这是父母为她订好的结婚对象,名叫曲昊。与舒梅订婚时,他已三十多岁,丧妻,一子。据说他也曾是考上过大学的人,只是家境贫寒才放弃了读书。因文笔好,在镇政府谋得了一份文书的工作,而且升得很快,几年后就成了镇长秘书,并让家里的境况大为改善。他的工作体面又能帮衬家里,提亲时的礼金也颇为丰厚,所以舒梅的父母一点都不介意他有个孩子,也不介意这未来女婿的年纪也只不过比他们小十岁而已。
他们都不介意,舒梅就更没有权利介意了。
原本照父母的意思,高中毕业后就要让他们结婚,只是舒梅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对方又是引人注目的政府人员,所以就只能继续等着。只是这曲昊对舒梅很是喜欢的样子,三天两头就会过来看她。有时是随便聊一会儿,有时则是来给她送书。昨天他刚来拿走了几本书,那么今天……
舒梅从货架后走出来,果然看到曲昊手中拿着两本书。她曾经问过曲昊,以他这么好的条件,为何偏偏要选中她?曲昊笑了笑,斯文中带着几分羞赧。他说,他曾经很多次路过她家店门口,都看到舒梅坐在店里认真地在看书。他认得那是学校图书馆里的藏书,在这镇上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不一样的女孩子。
离开学校后,她不能再在学校里借书,曲昊便利用职务之便,在每次去县里开会办事时,从县图书馆里帮她借几本出来。这也是舒梅唯一觉得曲昊能和自己有关系的好处了。
“小曲,是你呀,快进来。瞧你,又来给小梅送书了。”母亲殷勤地招呼着曲昊,如同刚才的黑脸从未有过。
舒梅走过去,从曲昊手里接过书,道了声谢谢,然后转头对母亲说:“小凯刚才来过了。”其它话不用多说,母亲一瞬间面露的尴尬已经说明,她明白是弟弟拿走了钱。舒凯拿店里的钱已经是被半默许的状态了——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这个店就像这个家的皇位一样,是注定要给最尊贵的太子的。
舒梅带着曲昊上了楼。现在还是下午,家里没人,她自然知道曲昊选这个时间段过来的原因。母亲也知道,所以她目送他们上楼时的目光中,甚至还有点淡淡的欣慰之色。
曲昊进入舒梅身体的那一刻,舒梅突然很想吐。可她胃里什么都没有。她吐不出来,于是就只能呆呆地望着晃动的天花板,独自咀嚼这反胃的滋味了。
曲昊也不是每次来都会这样,有时候他只是和她聊天,谈谈书里的故事。然后他会留下一点钱,让她去买些新衣服和零食什么的。舒梅都每次留下一点,剩下的全部交给了父母。也只有在每次的这个时候,一向对她冷淡的父亲,才会露出那么一点点满意的笑容。
可那笑容就像一把石锤,每次都砸得她的心口皮开肉绽。
逃跑的那天,距离她二十岁生日只剩整整一个月,婚期则定在了她生日后的隔天。那天下午,母亲拿着做好的嫁衣来让她试穿。她穿上衣服站在镜子前,突然看见镜中的那件衣裳变成了一条比母亲更加坚不可摧的锁链,正滴着这世上最艳红的血,叫嚣着缠在她身上,要将她从一座监牢押向另一座监牢。
她默默地脱下衣服收好,然后继续回去做饭。只是这一次,她在往常照做的饭里多加了一样东西……
天彻底黑透后,家中就只剩下她一个还清醒着的人。她翻出上学时用过的那个书包,在里面塞满所有能用的衣物;再取来父亲一直贴身带着的钥匙打开他们房里的柜子,拿回被收走许久的身份证。接着从自己的床底角落里摸出一个鼓鼓的信封,她数了数,有三百多块钱。这是这两年来,弟弟从店里拿完钱之后她再顺手抽走的,每次都不超过十块,再加上曲昊给她的,已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心眼,下楼开了店里放钱的抽屉,又取走了一百块。
最后,她才拿出那件嫁衣,将它撕了个粉碎……
跳上自行车的那个片刻里,她终于再次踏上了曾经无数次走过的那条街道。她害怕得发抖,也兴奋得发抖。自行车在她身下疯狂地向前跑着,发出明亮的响声。她想起家里的父母和小弟,脚下又快了几分,仿佛他们随时都会醒来追上来。她又想起了曲昊,脚下又更快了几分。接着她又想起了姐姐,不知道姐姐逃走的那晚,天是不是也这么黑?姐姐的心情,是不是也像现在的自己一样,悸动到就快不能自已?
车子在半路就坏了,她将它扔在路边,继续拼命地向车站跑去。她在那里等到天亮,等到第一班开动的时候跳上了车,无论去哪儿都好。半路上,她又换了去省城的车。到了省城,她又马不停蹄地换了去往另一个城市的车……
就这样辗转多次,她终是彻底地逃离了那个从小到大的梦魇之地。

3 十八年前 · 迷茫
舒梅从小就觉得,母亲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是一直存在着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觉得那表情从未离开过母亲。无论是在笑还是在哭,是在低头缝补还是在仰头与父亲说话,那表情始终都在她脸上,如影随形。舒梅一直想搞清楚那是什么,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去形容。
直到她再次看见那个词,彼时已上初中的她,才恍然觉得用来形容母亲是再适合不过了。
苦难。是的,母亲一直以来所有的表情里,皆透着苦难。
她总是不厌其烦地说着自己悲惨的命运:从小时候被姥爷嫌弃到差点抛弃,到14岁就被强迫嫁给父亲,再到她“忍辱负重”的在父亲不时的家暴里将他们三姐弟抚养长大,最后总是会以悲壮的“期许”结尾,好圆满了她这一生的“苦难”。
舒梅总是时不时地就会听到这些:有时候是母亲手里做活时的自言自语,有时候是她和邻居间的日常闲话,有时又是父亲打完她之后的哭诉。母亲有限的语言能力和词汇量,让那几个反反复复的句子,成了舒梅青春期里最初的迷茫。
她看不懂父母的婚姻,也听不懂母亲如此反复的意图。那时的她,正试图开始去思考这个世界和她所处的环境,这些看不懂也听不懂的东西,像一根倒塌的巨树,桓横在矮小如她的面前,跨不过去,也无法挪开。
父亲其实并不常打母亲。对这个小地方的那个年纪的男人来说,结婚或者再婚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父亲不能缺少母亲,但总有一些事情让他无法自控。有时是母亲一句小小的顶嘴,有时又是在外受的一些委屈。到了某个临界点,他的巴掌就会毫不意外地落在母亲脸上。随时随地,不分轻重。
舒梅一直记得第一回见父亲打母亲时的情景。自己被母亲的叫骂吓得哇哇大哭,转头想去找姐姐帮忙,却看见姐姐拉着弟弟,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两个人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无聊的默剧。过了一会儿,父亲走了,母亲立在原地哭泣,姐姐这才走过去擦干舒梅的眼泪,拉着她拐进了厨房。
姐姐比舒梅大两岁。记忆中,舒梅一直觉得姐姐有一种令她担心的倔强。她不常说话,总是安静地观察一切,不哭不笑,眼中总有种不信这个世界的孤傲与仇恨一切的锐利。年少时的舒梅跟在姐姐身后一同去上学,她会突然停下来转身看向她,微微垂下的眼睛里似乎总有话要说。
舒梅不解地抬头看她,看见她微微肿起的左脸余印未消。那是上学前母亲给她的。
早饭前,父亲和母亲因为一点小事起了争执,父亲虽然没有动手,但母亲似乎气得不轻。当时姐姐正在灶台前盛饭,不小心将一点汤撒到了外面,心里窝着火的母亲进屋正好看见,上前夺过汤勺,反手就给了姐姐一个巴掌。一旁的舒梅吓了一跳,见姐姐不吭声只是狠狠地瞪着母亲,连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拉着姐姐出了灶房。
然而,就在舒梅去取两人书包的间隙里,姐姐还是转身回屋,将盛好的汤碗统统摔到了地上。
直到很久之后,舒梅才大概明白了母亲为何会对姐姐格外残忍。
在母亲心中,姐姐虽然是个“不值钱的”女孩,但毕竟是她年少时的第一个孩子,生产时还差点没命,所以她认为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应该更倾向于她,也更能明白她的艰辛与痛苦,应该在这个家中始终和她站在一个阵营里。
可事与愿违,姐姐自懂事后便慢慢地疏远了她——在她一次次苛责姐姐没良心,不知道帮她照顾弟弟之后,在她与父亲争吵,将气撒在无辜的姐姐身上之后,在她一遍遍祥林嫂似的诉说自己的“苦难”之后,在她终于忍不住跟姐姐动手之后,姐姐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倔强,也越来越渐行渐远。
弟弟其实也是一样的。他是家里除了父亲外唯一的男人,母亲总期望他能保护她,能让她骄傲。于是,她总在弟弟耳边念叨,她都是为了给弟弟才舍不得买一件新衣吃一个鸡蛋;为了弟弟才“不得已”偏心地把好东西从不分给姐姐们;为了弟弟才会把舒梅接回家也养着;为了弟弟,她才忍气吞声地和父亲生活,任由父亲的“欺辱”。
刚开始弟弟只是听着,舒梅也听着。后来她发现,每当母亲这么说时,弟弟眼中原本的内疚感渐渐地消失了,继而成了和姐姐一样的冷漠,然后是反感,最后是厌恶。
在年复一年的“被动负罪”之下,弟弟最终受不了这种精神压迫,在比舒梅更早一步的觉悟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道理后,彻底选择了袖手旁观。即使他的个子已经比父亲高,力气也比父亲大了,他也再没有在父亲动手时护过母亲,也再没有给过母亲她想要的那些依恋。
所以舒梅便更加迷茫。那时母亲对她和对姐姐弟弟完全不同,几乎不怎么管她,只是给她一碗饭和一份学费。所以她也不知该如何对待母亲,更不知道该如何与几乎不怎么搭理她的父亲相处。她看似夹在他们中间,又像是被他们孤立在家庭之外,无法自处,也无人理会。
弟弟最终变成了和父亲很像的人——脾气差、不学习、好懒做、打母亲。
因为早恋影响了成绩,弟弟十五岁时中考失利。父亲一边托人帮他在县高中弄名额,一边在弟弟的强求下,上女朋友家提了亲。女方家答应的唯一条件,是2万元彩礼钱。这对那个年代一个还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父母东拼西凑的借到了钱,给了彩礼后立刻就给弟弟办了订婚,并答应弟弟高中毕业后就让两人结婚。
订婚那晚,姐姐乘乱逃走了。等到第二天大人们的酒醒了去追的时候,她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父母为此闹腾了很久,也出门找寻过一段时间,可无奈家中举债太多,他们负担不起更多找人的费用,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舒梅知道,姐姐一定也想到了:弟弟结婚和上学欠下的这笔巨款,父母只能用“卖”掉她的方式去还。彼时刚刚成年的姐姐,在这个最美好的年华里,也成了这个家中最值钱的存在。
姐姐决绝地走了,可她的影子却留了下来,留在了父母心中。于是,这影子遮住了舒梅往日的自由,并开始了她这一生最痛苦的无望之期。

4 二十七年前 · 家庭
舒梅第一次回到这个家,是在将要上小学的那个夏天。在此之前,她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很多个月才能见父亲或者母亲一次。他们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放下些钱物,说几句话,见或者不见舒梅一面。父母这个概念,在舒梅从小的世界里,与其他的普通名词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爷爷偶尔会提起父亲,不过多半都是他如何的没有良心,不养他们就算了,还把舒梅这个拖油瓶甩给他们养,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有了媳妇便忘了爹……
种种诸如此类的话,爷爷总是能絮絮叨叨地说很久,每当这个时候,奶奶总是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偶尔低头擦擦眼角的泪水。舒梅则等不到爷爷念叨完,就跑到院子里自己去玩了。
爷爷送舒梅回家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空气中全是明晃晃的燥热。爷爷一手提着几件旧衣裳,一手拉着懵懂的舒梅,叩开了儿子家的大门。母亲开了门,舒梅跟着爷爷走进去,看见父亲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挥起斧头劈他的柴。
爷爷走过去,舒梅也跟着在父亲面前停下来。爷爷已经老了,腿脚一直很不好,走得很慢但很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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