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

1.

已有一年之久，我与涓埃由陌生到熟悉。我性格孤僻，真实原因是太过腼腆，在与人相识之初，我慌乱无主，人越多，越出丑。我曾把这些话说涓埃听，他说，我也如此。我们都需要一个特定的空间，在只有对方两人的时候，会加速这种情感的递近。

半年之前，城市百年不遇的大雨。我在大雨之中，看到涓埃骑着车子飞奔而至。这样的场景注定会减少两个人的尴尬，我似是乍然相逢之态，向他打招呼。

涓埃先是一怔，随即是释然的欢喜，似是熟人，慌忙与我应答。一年的同事了，虽说不一个科室，我们却以这样的方式打破僵局。

他浑身都在滴水。我们闪到一边，让开行人，我问他，你来书店做什么。他说买一本书。

（涓埃在遗言中给我说：自那日起，我认定你是我的朋友。那么巧，似是命里注定。）

我们在雨中的书店熟识。他说的那本书我知道。已经绝版。他说他在网上与几个书店都找了，都没有。

我说，我有。

2.

我的那本书，涓埃执意要买走。几倍的价钱也可以。我说是送给你就好。他念着这份情，后来还我的，何止几倍。

他才华横溢。我曾说，离开这个单位吧，亏了你的才情。

3.

那日单位年终聚会，好些人我都不认识。人散开后，我们相邻的两个科室在一组，我扭过头，看到了涓埃。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在唱歌，我与他坐在一边聊天。我想着要开车送人，整晚都没有喝酒，涓埃喝了不少，有些迷糊了。我说，要不先把你送回去吧。他摇了摇头。

后来，女同事要先走了。小霜，佳佳，还有末子。我开车送她们，涓埃说，把我也捎走吧。

就在那一瞬间，在屋内液晶屏幕的微弱光下，我看到了涓埃眼神内的光芒。我心内一动，看了看身边婉转清扬的末子，三个人之中，只有她是单身的。

我开着车一路把他们送回去。先是佳佳，后来是末子。最后是小霜。小区内灯光暗淡，整栋楼上都不见灯火。车子进不去，我说，小霜，让你老公下来接你一下。

小霜一笑说，他出差了。没事，我自己走过去。

涓埃说，我送你一下吧。小霜说，没事的。涓埃道，里面太黑了，我还是送你一程。他下了车，对我指了指对街的院子说，我就在那儿住，你回去接他们吧。我送了小霜，就回去。

我才知道原来他说最近搬家，是搬到这个地方。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夜下看到涓埃。他与小霜缓缓向前，穿过小区的大门，慢慢到了阴影里面。

我没告诉他我已辞了职。

过了年后，我才把消息告诉涓埃。他回信说，好。又说，什么时候聚一聚？

我说，我现在混的很惨。等我有出息了，再见你。

4.

城市闷热。我从远方回来。

我离开那个单位已经大半年了。这些时间我困顿于生活之中，与原来的同事一个也没有联系，或许是自尊心的缘故。

前些时我去了一座岛上的寺院。只靠手机与家人有一些联系。其余的，几乎与现实脱离。每日我随师父一起早晚诵经，帮着打扫庭院。闲时会坐在海边，想着以后的生活要如何的走下去。时常的，我会想起涓埃。他与我那样的像似，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单位过的可好。

在地铁上，我忽然看到了末子。我忙与她打招呼，末子嫣然一笑，好久不见。

同在一个单位，我与她一起工作的时间要比涓埃还要早两年，彼此都很熟悉了。自是聊些别后单位之事，末子问，你离开之后，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我心内苦笑，面上微笑。

我问，涓埃呢？末子一怔，随后道：死了。

5.

我，涓埃，小霜，末子。我四个曾被人不知是赞赏还是谑笑，说是单位的四大写手。我是写倦了那些书面文字而选择离去。末子说，她总有一天，也要远行。

我坐在她的对面，看她眉目之间的倦意。听她说起涓埃。没想到她先说的是：小霜也不在了。

包间的内空调很冷。秘密被门隔住了，如果外面有人偷听，不知他是否会感到悲凉。

末子的话语组成了故事，故事在空中显了影，我仿佛看到了那天涓埃的样子。

他把刀藏在衣内。缓步上楼。两年时光里面，他依然无法与这里完全熟识。他注定只能在他的一片小天地里面，被动着与谁慢慢熟悉。然后为对方倾其所有。

他敲开领导的门，到了里面。虽然很近，隔着桌子，他还是刺偏了。他就刺第二刀，领导人高马大，以前还练过，一刀失手，涓埃已不是他的对手。楼上的人听到涓埃的喊叫都跑过去时，涓埃被领导掀起来，从六楼窗口跌到下面。

末子说，涓埃摔在楼下的消防栓上，摔死了。

我说，他为了谁？末子说， 我没想到，是因为小霜。

我有些意外，我说，曾经我以为他喜欢你。

末子说，你记不记得去年唱完歌我们回去？我说，记得。末子说，当时我们回去，他借口说佳佳刚怀孕，要注意身体，让佳佳坐在了前面。然后让我与小霜先坐进去，最后他才上的车。他是挨着小霜坐的。

我又想起了那晚涓埃眼内的光芒，还有，路灯下他与小霜的影子。我一阵的愕然。我说，小霜已经结婚了。

末子说，是啊。

我问，小霜呢？ 末子说，小霜的家人说是突发疾病，涓埃曾对我说，小霜肯定是被逼死或是自杀的。

为什么？我问。

这个单位的流言一直在疯狂生长。末子冷笑。

6.

我回去打开电脑，看到了涓埃发我的邮件。我有些恍惚，因为我知道，他已不在了。

里面有几段文字。涓埃的遗言。小霜写给涓埃的。以及，涓埃写的一个故事，但一眼就看的出，那是他写给小霜的。

涓埃的遗言：

自那日起，我就认定了你是我朋友。你曾说，我们很像。但你比我更有勇气。

邮件我是选择定时发送的。我怕你提前看到后，会去阻止我。此时，我或许被抓，或许已死了。还是死了好。我不知道，我若被抓，是否还有自杀的勇气。人这一生总有自己喜欢的人。是前世宿命，被乍然唤醒。我曾是想把这个想法一直藏到心底，但我不是没忍住，告诉了她。

我决定用自己的方法为她复仇。与她家人无关。我坚信小霜是被强奸的。那些说她是为了工作而勾引领导的流言都是逼死她的凶手。

我们都喜欢编故事，这次，我最后编一个散乱的故事给你。我只写好了开头，却不想再去写过程与结尾。

小霜写给涓埃的：

我有些惶恐。你的话吓住我了。我没想过这些时间内会给你造成这些苦恼。真对不起。你的好，我有些承受不起。我要感谢你对我的信任。这些日子以来，我没想过最后时刻让我感激的会是你。谢谢你。

涓埃写的故事；

1.

感情是基于心思的。却有人说，那不过是一场化学反应。复合胺、多巴胺、荷尔蒙、肾上腺，还会有什么？如果，都看的透澈，还有什么意义呢？

偶尔掠起的一丝风或许就是体内某一个的化学反应。有的短暂，有的持久不褪。感情亦或如此，瞬间即逝。或者，天长地久。

那个时候，彼此刚刚认识，各有各的生活，从不知以后彼此能有什么。单位组织外出旅游，一个同事还带了孩子，晚上时，各自分组打牌去了，他不习好这些，更重要的是刚来不久，周围都是陌生的，他怯于与人沟通，站立不安，同事便托他看孩子。

他心喜于这个理由，陪孩子在床上玩，后来，她也去了。那时她刚结过婚，腕上还带着婆家送的一个镯子，玲珑剔透的。她笑着脱了鞋，到了床上，与孩子一起玩。

他曾对她说，他一直忘不了那一刻，他看着她脱去她自己带来的蓝色的卡通拖鞋，然后坐到他的旁边。他说他忘记了她当时的样子，他只记得那一双纤细的脚，以及穿着的紫色的缀着花的袜子。或许，她的脚碰上了他吧，脚尖隔着袜子轻柔的划过了他的皮肤。她带着他与孩子一起打闹，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就把皮筋取下来，用嘴咬着，坐在床上，双手把头发挽了起来。

他看见了世界闪起了光芒。

自此之后，一切与她有关的，他都觉得满心欢喜。哪怕是帮她去找一本书。她曾笑说，我只是随口说说。

2.

他一直没敢告诉她，她出事那一天，他也正好去单位拿东西。路过值班室时，看到她在值班。她似是困，睡着了。她靠在被子之上，脸色柔嫩，美的迷人。上衣挤到了上面，露出腰间一截白嫩的肌肤。他的看的心一直跳。一边的桌子上，放着几盒药，还放着他送给她的书。

他想，他此时要弄出声响，把她喊醒，与她说上几句话多好。但他没有，只是轻轻的走了过去。他在下楼的时候，正看到领导上楼。他打了一个招呼，闻到了一股酒气。

3.

后来他才知道，她回给他的信就是她离去的当晚。他把自己多的心事给她说，她只是表示了感激。

他就告诉她说：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