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我已在飞机上坐好，她走进机舱，穿着白色镂空无袖上衣，黑色阔腿长裤，她把一个手提包放进行李架，一抬手，露出腰上紧实的肉。
许多年后，我都记得第一次看到她，她放行李的样子。
她坐下，正好坐我旁边。
我一向不与陌生人搭讪，她也安静，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读起来。
我跟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飞行两个多小时之后，机身剧烈颠簸，持续了几分钟。空姐在广播里说，飞机遭遇气流，请大家坐好，系好安全带。飞机颠簸更加剧烈，小孩子的哭声，男人的抱怨声，女人的尖叫声，在机舱此起彼伏。
她合上书，看着窗外。
老实说，我心里都有点慌了，我还没想过死的问题，还有一大堆事情没有完成。我跟她搭话，“去哪里？做什么工作？”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分钟，回过头来，“哦，您在跟我说话吗？抱歉我没注意。”
“飞机晃得很厉害，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不怕死？”我问她，从侧面看过去，看到她长长的睫毛。
“如果此刻死亡要来，我接受它。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东西。”
她还如此年轻，就说出这样的话，我很吃惊。
颠簸持续了30分钟。
空姐通知，气流持续，飞机迫降中川机场。
在中川机场大厅，有乘客对航空公司的安排不满，大声嚷嚷，有律师振臂高呼“来打一场维权的官司”。她始终不说话，安静地等。
在宾馆大堂，工作人员发房卡，我忽然很想跟她一间房，如果死亡真的刹那来临，我想拥着这样一个女孩入眠。
2
此刻她就在我怀里，她睡着了，像小猫一样可爱。我吻着她的头发，搂紧她。刚刚的缠绵耗尽了两个人全部的力气。她很快入眠，我舍不得睡，搂着她，她的味道清甜，肌肤柔滑，此刻她是如此真实地躺在我的怀里。
“你知道吗？第一次在飞机上遇到你，那晚在中川机场，我就想搂着你睡觉，不是为其他目的，是那一天，在飞机剧烈颠簸的时候，心想，如果这一会儿死了，都还没有真正爱过，多么遗憾。”
“可是，那时候，我跟你说的话，还不超过三句吧？你怎么可能就爱上我？”她用额头蹭我的胸口，蹭得我心头痒痒。
“傻丫头，从第一眼看到你，你举起胳膊，露出小腰，我就爱上了你。有时候在街上，看到女孩穿白短上衣、黑长裤，我就会盯着看好半天，看看是不是你。她们都没有你好看。”
“真的吗？我有这么好？”她一个翻身趴到我身上。
3
第二天凌晨，飞机从中川机场起飞。
我依旧先到，她朝我走过来，素颜，只在唇上抹了淡淡口红，黑色的长发直直披散下来。她微笑看着我，“早，祝贺还活着！” 机舱外，朝阳刚升起，天边红彤彤大片大片金色的霞光。
这一次，她不看书，我们交谈。我是公务员，每天做着重复的工作，已经做了20多年。她是一家旅游杂志的记者，到处飞。
“我很羡慕你的工作，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我早就厌倦了。”
“是吗？肯定不是真的厌倦，是的话你会改变。我妈很希望我当公务员，老老实实地结婚生子。”她看着窗外，“我不要一眼看到头的人生。”
分开的时候，我们交换了名片。
她叫林泫。
回到我所在的城市，我在单位是部长，在家是丈夫，是父亲。
跟妻子文珊已经分房睡很久了，我都忘记我们为什么要结婚，10年婚姻，我们已经懒得吵架。儿子寄宿在学校，周末接儿子回来时，我跟文珊会扮演一对还算恩爱的夫妻。
工作是重复地开会，批文件，酒局。我对自己，对这样的人生失望透顶。
我什么都不缺，让人羡慕的工作，不错的收入，美丽的妻子，聪明的儿子。可是，我很不快乐。
夜深人静，我常常想起林泫，看到她在晨光中微笑着向我走来。
偶尔会跟她联系，她总是在路上，我订阅了她供职的杂志，想要从她的文章里了解她更多。
她自由、大胆、活泼，文字中始终燃烧着蓬勃的生命力。同时又沉静、执着，对新鲜事物有无比的好奇心。
读着她的文字，我好像爱她已经爱了很久很久。
4
相遇三年后，有一天，我正在开车，接到一个国际长途，是林泫，她大声地喊，“嗨，我这里在打仗，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了，你多保重！” 电话断了，我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我飞车到电信局开通国际长途，打回去，电话一直是嘟嘟忙音。
打开新闻，林泫所在的中东某国，正在爆发大规模战乱。
我跟林泫通过邮件往来，她隔很久回一次信给我。这个电话之后，我每天往她的邮箱写一封信，再也没有收到回信。
拥有那样明媚笑容的女孩，我就这样失去她了吗？
妹妹给我打电话，发来一张照片，是文珊跟一个小伙在京城一家高档宾馆大堂拥吻。
我利用职务之便，请求北京的朋友帮我调出那家酒店的监控，夜色下，文珊跟那个男人在酒店门口就开始亲吻，热烈的程度像要撕了对方。我苦笑，我跟她，几乎是一年交一次公粮，她在我身下，像一条死鱼。原来并不是她冷淡，只是她的热情，不是给我。
跟文珊平静地签字离婚，我没有愤怒，倒是有一种终于解脱的感觉。
林泫，我终于，有资格来爱你了。
可是，你在哪？
5
中川机场相遇5年后，我正带着儿子滑冰，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嗨，我是林泫，你好吗？” 那天下午阳光灿烂，我抬头看天，天上万里无云。
“你，在哪里？”我颤抖着问。
她就在我所在的城市。
我跟她约了离滑冰场很近的必胜客见，带着不情愿离开冰场的儿子赶过去。
走进必胜客，有一个短发女孩正在低头看餐单，我慢慢走近她，她抬起头，是她，跟以前一样清丽、素净，她穿着粉色连帽衫，容颜5年来没什么变化。
她对我笑笑，这笑容，跟5年前那个早晨机舱里晨光下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给儿子和她相互介绍，让儿子去游乐区跟小朋友玩。
“我给你写了好多信，写了一年多，你都没回，以为你不在人间了。”面对突然出现的她，我脑袋里空空的。
“一年之后，我才看到，当时我呆的国家网络中断。我自己也经历了许多事情，那个是不常用邮箱，除了你，没有人往那儿写信，我把那个邮箱都忘记了。”
“看到之后，为什么不联系我？”
“今天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你记得第二回我们见面吗？”她问。
记得，我当然记得，相遇第二年，她途径我的城市，在机场中转一小时，我放下工作赶去机场，我们俩在机场咖啡厅坐了半个小时，她登机。
“那次，你在机场商店买了一双红色的运动鞋给我，希望我多运动，你记得吗？”
“当然。”
“你看！” 她把脚伸过来，那双红色的鞋穿在脚上。
6
我开车先把儿子送回家，再送林泫去宾馆。
在家门口，儿子狡黠地对我眨眨眼，“老爸，今晚上不要回来了，跟林阿姨睡。”
“你这个小子，你才几岁，胡说什么？”
“真的，老爸，妈妈跟你分开后，跟那个叔叔在一起笑得老开心了。你刚才见到林阿姨，你的笑跟妈妈看见那个叔叔的笑是一样的。我要开心的爸爸妈妈，不要假装在一起不开心的爸爸妈妈。”说完他跑进楼道，一会儿又冲出来，“不跟林阿姨睡，你不许回来，老爸加油！不要让她飞走了，我同意她当你女朋友！”
我回头看车上，正好跟林泫的目光相遇，她慌得赶紧看别处。
儿子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小子的嗓门那么大。
我开车载她沿着护城河兜风，华灯初上，秋天的风凉爽袭来。
“你问我读了信为什么没有联系你，我不敢。那个时候，我身体在战火中受了伤；跟谈了7年的恋人分手，心也受了伤，我承受不起你对我这么的好。我给不了你同样的好。”她看着我，一滴泪花落下来。
我停下车，握住她的手。
未来交给未来。
亲爱的你，这一刻在我身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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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性别互换，倒叙正叙插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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