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前在大海深处，住着七个美丽的人鱼公主……”
深海淡蓝色的柔光穿透我白皙几乎透明的皮肤，亚麻色微卷的长发倾泻到腰间。我同六个姐姐一起，围绕着已经存活了很久很久的祖母，听她讲海上的故事。
海上？海上的世界是怎样的？
“等你们满十八岁了，就可以去海上看看。”祖母的声音柔和沧桑。
年复一年，这一年。我终于满十八岁了。生日前一夜，我坐在珊瑚下唱歌。
“真好听。”连九——我的未婚夫浅浅地笑着。
十八岁以前，我曾认为他的笑将是这世上最纯净、最撩人心弦的笑了。姐姐们常说祖母偏心我，给我立下了这样完美的婚约。
十八岁以前，我曾认为这大概就是我最后的归宿了——同连九一起治理好这片水域。
清晨的微光像伸入海中的一条丝带，牵引着我，夫妇要将我拉到海上。
最疼爱我的祖母一遍遍叮嘱：“早些归来，人类是可怕的生物。”说完，她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我的未婚夫吻过我的发丝，向我告别。
光，我要沿着那束光，去一个未知的国度。
我听见祖母凄婉的歌声，在深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我是否要靠近你了，我的恋人……”
…….
我成功了，来到了海上。轻柔微暖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光耀眼地是我睁不开眼。
一曲悠扬的笛声穿过空气和阳光，熟悉的旋律让我陶醉。
天渐渐阴沉了下来。
我的右眼皮在跳。
我渐渐看清在一个巨大的、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上载着一个少年。他微闭着眼，长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身型修长。
祖母说，人类没有鱼尾，却有两条十分修长的腿。
在吹笛的少年是人类吗？
我仰视着他。
我似乎看见了他的微笑。
2
“小人鱼救了王子后回到了大海，但她却日思夜想着王子。”
少年俯下身来，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瑟瑟缩缩的望着他，却又不知所措。
忽然，海上狂风怒号，电闪雷鸣，那巨大的载物摇摇晃晃，眼看快要被海吞噬。
祖母说，人类在海里会死的。
我惊了一身冷汗，从水里跃起，将载物上的两名幸存者用法术送上了岸。
夜里，风停了。沙滩上，海浪柔柔地席卷上岸，又退岸。我借着银白色的月光，看着我的吹笛少年正熟睡着。另一个是他的侍从，渐渐挣扎着逃离梦魇。那侍从看见我，惊恐的从嘴里说出一串我无法理解的言语。
他指了指他的腿，又指了指我的鱼尾。我立刻知道了他的意思，又望了一眼熟睡的少年才跃进水里。
我带着一身疲倦游入深海。
我醒来时，大家都围着我，想听听我的故事。
“我在海上游了一天，游累了就回来了。”我撒了谎。
但是我瞒不过连九的眼睛。所有人都不知道，但除了连九，他看到了我后颈上的一片银白色的鱼鳞。
“你对人类动情了。”连九的眸子里盛满了失望。
我没有。真的是这样吗？后颈一阵火辣辣的痛。从哪一刻开始的呢？大概是他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
还有一个月，我便要和连九结婚了，我强迫自己忘记那一天所见的、所听的，可是越是不想想起，却越清晰的感受到后颈的疼痛。直到有一天祖母见到了我手臂上也生出了这样一片银白色的鱼鳞。她的眼里写满了失望和愤怒，祖母将我禁锢在海牢里，一个月后的婚礼才放我出去。
我在海牢里悲歌。夜晚我睡在鲸落之间，望着死寂的海，思念起我的吹笛少年。
3
“人鱼公主看见王子被救起，在女巫那里用声音换了一双腿，去参加王子的婚礼。”
一个月后的婚礼上，我逃婚了，我奋力游到那天的沙滩上，碰巧看见了我的吹笛少年。我在海牢里遇见了海洋女巫，祈求她让我听懂人类的语言——而作为报酬，我将我鱼尾上所有的鱼鳞送给了她。我失去了美丽的光泽，却终于可以听懂人类的语言了。
我躲在礁石后面后面听着：
“佼王子，你应该听信知北的话。那一天救你的根本就是一个妖怪。”
“不，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怕她就是一个妖怪，那又如何？”
“佼！住口！你已经是有未婚妻的人了。我才是你的妻子。”
……
那一天的吹笛少年竟是别国赴婚约的王子。
他爱我吗？
可惜我们都是有婚约的人。我感到后颈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人鱼对人类动情会怎么样呢？
我深深望了一眼佼，有一次游回深海。
祖母没有说什么，连九只是这样悲伤地看着我。
我伏在祖母裙裾边，问她：“祖母，人鱼对人类动情会怎么样呢？”
祖母平静地说：“全身一点点被鱼鳞吞噬。等到被鱼鳞全部吞噬的那一天，如果你爱的人爱你，你会变为一尾银白色的小鱼：如果你爱的人不爱你……”
祖母停住了，眼神空洞哀伤：“就会像你的母亲一样，化为海上的泡沫。”
“可是人类有灵魂，他们可以周而复始地再生：人鱼若化为小鱼，生生死死便永远是一尾银鱼，若化为泡沫……便不复存在！”
我看见祖母衣袖间的手臂上几片灼眼的银色鱼鳞。
我想，我已经明白我该怎么做了。
海洋女巫似乎早已预料到我会来，便远远地出来迎接我。
“这一次……就拿你谷莺般美妙的声音来换吧。”海洋女巫笑着拿出一瓶药剂。
我一口喝下。那一刹那，仿佛有利刀剜开了我的鱼尾。
……
“小妹妹，醒醒啊。”
我呛了一口海水。恢复意识后，我竟看见了佼。佼的眼睛熟悉又陌生。
佼派人给我换上了华丽的衣裙，我站起来了，以一双洁白如玉的腿，在陆地上行走。
然而每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疼痛得我快要窒息。
我不能说话，尽管我很想知道佼为什么对我如此陌生，仿佛不认识我了。
“妹妹，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深海里的珍珠一样透亮，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佼说。
我坐在地毯上，仰望着佼，一如半年前阳光明媚的上午，他向我伸出手时，我望着他清澈迷人的眼。
“我可以叫你珍珠吗？”
我苦涩的笑了笑，点点头。
这时，一个漂亮的女子像佼走来——佼的未婚妻。
4
“人鱼公主的姐姐们用头发换了一把刀给妹妹，可是小公主爱王子，最终化为了泡沫。”
那女子身后跟着佼的侍卫知北。知北认得我，眼里闪过一丝惊慌。
明日，佼就要结婚了，与他心爱的女子，却不是我。
夜晚，我独自坐在海岸边吹着晚风。我拥有了人类的身体以后，也拥有了人鱼所没有的眼泪和一颗炽热跳动的心脏。
不知什么时候，知北坐在了我身边。
“你就是那一天救了我和佼的人鱼吧。“
知北说。
“佼爱你，但是她爱佼。我从小作为他的骑士，一直暗恋着她。可是身份的卑微让我时刻清楚她不会爱我。”知北幽幽地说：“你知道爱一个不可能的人的滋味吧。你或许不知道佼为什么不记得你了。”
“那是因为我给佼喝了失忆的药。”知北掩面而泣：“你大概很恨我吧。”
我愣了一秒，继而恢复平静。
明天，当太阳沿着海平面升起的时候，便是我不复存在的时刻了吧。
海面浮起六只人鱼——我的姐姐们。可是她们海藻般的长发去哪儿了呢？
“妹妹，这是我们从老巫婆那儿换来的。天明之前，用这把刀杀了那个人，你就可以回来了。”
姐姐们把刀递给了我，我接过冰凉的刀，心中涌起无数的情感。
姐姐们离开了。夜愈深了。
我等待天明的那一刻。
“再去看佼最后一眼。”我走进佼的宫殿，走到佼身边。他在睡梦中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那是多久以前，我也曾经看见过佼的睡相恬静安宁。我轻轻吻了佼的额头，脸部的光洁皮肤银鳞爬上。
“我是否要靠近你了，我的恋人……”我在心中唱着。
你看，太阳升起来了。
我将刀扔入海里，海水被染红了，我跃身投入海里，便再也不复存活了。
那些属于我的泡沫却重新凝聚起来。
5
“人鱼获得了永恒的灵魂·，王子再也找不到那个美丽的小公主了。”
我是一尾银鱼，生活在佼的鱼缸里。
他每天都会悉心照料我，带我看日出日落，为我换水。
“你的眼睛真好看，多像很久以前一只美丽的人鱼，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妹妹的眼睛啊。”
“我可以叫你珍珠吗？”
6
连九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灵魂，在鱼缸前朝我微笑告别。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鱼不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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