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我的朋友，你，听说过流言吗？

“那可真真是个可怕的玩意儿。”村子里的老人们总是这样语重心长地劝导年轻人:“遇上它，就只有跑的份喽，可惜……没几个福大命大的……安分守己吧孩子，只有这样，流言才不会找上你……”

当然，我的朋友，我比谁都更希望你永远永远不要碰上它。

但是如果你想提前窥得这怪物的一角，那我就必须得如实告诉你，下面这个故事，就来自我们村一个从流言手中死里逃生出来的人……

流言是怎么找上他的呢？

我们知道，安分守己的人是不会招惹流言的，所以一定是他自己的问题。

这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和从城里下来教书的小先生走得似乎太近了。

早早帮他送饭，帮他打水，三番五次地往学校跑，连补助的鸡蛋也偷偷地塞给那小先生。

小先生教他的小孩，上心点本是应该的。

可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准的吓人……他妻子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毫无顾忌地到学校大闹了一通。

小先生从城里来，大抵没听过这样粗俗的叫骂和蛮不讲理的胡搅蛮缠，愣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得厉害却吐不出一个字。

小村子就是这点好，消息传得快得很。

像是苍蝇闻到了最鲜美的大粪般，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闻讯倾巢而出，将小先生和那个女人团团围住，嗡嗡地震动着翅膀，找准时机就要下嘴。

男人那天去镇上上货，回来时就万分惊恐地发现——他，被流言缠上了。

“他俩不都是男的吗？……真恶心啊……”

“我就说那家的男人看上去就不是什么老实人……哪有这样高学历的人甘愿在咱这小村子里委屈啊……”

“是啊……那种男人都经不住诱惑……要我看……就那小先生……啧啧……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压根不像个男人！一股子狐媚劲！”

“唉……他家女人也是活该！那泼辣的哟！哪个男的受得了欸……”

“还有他家小孩……在学校那么久都不知道吗……那天居然还想冲出来维护那小先生！”

“……白眼狼啊这是……”

……

……

……

“跑！”——男人一片空白的大脑蹦出来的第一个字。

他转身疯狂地向前跑，有些脱力的手紧紧地攥在身侧。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流言仿佛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跑出两里地，男人筋疲力尽地倒在麦田里。

可一停下来，流言又缠了上来……那些恶毒的话在他的耳膜里横冲直撞。

砰、砰、砰……他心跳得厉害，分不清是流言的诡计还是跑太快带来的窒息感。

“让我死了吧……”他想，他终究要向流言妥协……这怪物……摧毁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的一切……

意识逐渐涣散……

突然！

混沌之中，他仿佛看到了被流言扼住脖子、遍体鳞伤的小先生……

看到了努力与流言搏斗却被打败倒在血泊里的妻子……

看到了在流言高大身影笼罩下瑟瑟发抖的女儿……

他腾地一下坐起来，又风也似地拼命往回跑。

村前的昏黄灯光下，他猛然刹住脚步。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濒死的鱼努力抓住最后一点氧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能逃跑，不能逃跑……那就直面吧……但是……他必须、必须、必须得……找到一个最好的方法……迎战流言。

后面的事我就不甚清楚了。

反正小先生连夜离开了小村子，那个男人镇定自若地与学校里、村里的每个人周旋……当然，流言仍旧没日没夜地缠着他……只是力量渐渐地弱了一些……

直到两年后，小先生回来了。

带着同样从城里来的一个漂亮女孩。

他专程到男人家里道歉——为他没做过的任何事。

“当年给你们带来困扰了……”小先生没看男人，释然地笑起来:“我们俩，本就没有的事，却被误会至此……这……是我的未婚妻……我喜欢了七年的女孩……我们很快结婚了，过来看看锅锅……她以后如果到城里上学……我们也能帮得上忙……也算是……帮你们一起放下一桩心事……”

那女人红了脸，不知是感动还是羞愧，两年来受尽流言折磨的苍白嘴唇抖了抖才嗫嚅道:“小先生……是我们……对不住你……对不住你……谢谢……谢谢…………”

流言似乎磨平了她的棱角，那个泼辣奔放的女人，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男人也笑起来，用力地抱了下小先生，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谢谢。”

我把这事带到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恍然大悟般，一蜂窝地前来贺喜，又都想攀上小先生，想着以后在城里能帮上一二。

事实总是胜过于雄辩。

我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男人转向我，扬起久违的、真正的笑容:

“我赢了。”

他垂下头，高大的身躯有些颤抖，不住地喃喃自语:“我第一次见他……满天的飞雪……他在火炉边领着孩子们烤火……有孩子摸他红彤彤的脸……他便笑起来……是我从没听过的好听…………”

“是我痴心妄想，走火入魔……”

“本也未想逾越，但却事与愿违，害人害己……”

他长舒一口气，眼神逐渐清明，抬头凝视我愈发透明的身影:

“但我从不后悔。”

“我会……答应你……好好活下去……”

男人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已听不真切。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故事呢……

事已至此，我的朋友，我想……

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