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我不禁想起了那位故去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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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都是古早的事了。那日得了一壶好酒,甚是高兴,却苦于没人对饮,忽然想起一位老友,已经许久没有联系,想来他在那终南山中枕清风,赏明月,诵诗书,必是怡然自得,哪像我这尘世俗子,沾满利禄浊气。想到诸多烦恼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独自饮酒,只会愁上加愁,于是我很快就携了酒往终南山而去。
山里果然不同,这时节本是炎炎夏日,一进深林却感觉凉爽异常,我捡一截树枝,“伐”木取道,山间小溪随处可见,山泉清亮,叮咚作响,时有飞鸟掠过,婉转成韵,难怪陶公“性本爱丘山”呢!这一刻我完全忘记了烦恼,身心舒畅。
经过一路跋山涉水,我终于见到老友的那间草屋,屋顶上几颗青草随风摆动,草屋旁流过一条小溪,在黛色的群山包围中,小的草屋显得质朴可爱,那屋顶的青草大概也是草中隐士吧。
走近小屋,总觉得这屋子少了点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屋门半掩着,我推门而入,却一个趔趄差点摔跤,我忙护住酒,房间里漆黑,我摸索到一张桌子,把酒放在上面,顿时一股灰尘直呛鼻孔,我连忙把门一把推开,灰尘在光线里跳舞。这时才看到床上歪躺着一个人,我喊了他的名字,他微微侧过来,双颊凹陷,两眼无神,胡子似杂草似的堆在脸上,一身衣服又皱又脏,正是他,他没有任何反应,我却有些惊讶于他的样子,唉,问他何故,他却不答,只看着窗外,那窗早已结满了灰尘,已经不能称为“窗”了。
“于山水间饮酒,平添高洁之气。”我边斟酒边说。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似乎在鼻孔里发出了一点声音,表示听见了我的话。
“古来文人墨客之山水情怀,归也?去也?”我又问。
只见他微微停顿,继而把一杯酒一饮而尽。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让人无限向往,那份悠然,是我等凡夫俗子无从体会的。你向往山水之乐,可又为何这般……?我的半句话随酒吞进肚子里去了。
酒过三巡,老友微醺,看样子他终于要开口了。
“居于山水间只是我的一个梦,久存心底之梦。归也?去也?于我而言,不过一个“逃”字……”他又望向窗外。
他在“逃”什么?窗外又究竟有什么?
我也向外望去,屋外青草满地,除了一截树桩,并无其他。我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呵,死啦都死啦,人也一样,桃树也一样……”他像是在呓语。
“这世间功名利禄、人情世故你无牵无挂,你还会在乎什么吗?”我表示疑惑。
“爱情。”他又猛喝一口,那壶酒已经喝去一大半。
我心中一颤,相识数十载,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谈及自己,还有爱情。
“那时我多年轻啊,她也是,也就十几岁吧,她来我家做客,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穿着一件粉红的夹袄,站在我家门前那棵桃树下,腼腆地笑着,我现在还记得就像一幅画似的,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我们一起靠在树下,静静地听风吹,听桃花落,蜜蜂嗡嗡地飞过,竟成了最美的伴乐。如果说别的姑娘像蜂啊蝶的,那么她就像一瓣安安静静的桃花。”他嘴角竟牵起一丝笑意。
“哦!窗外那里是棵桃树?难怪…”我一下记起来了。
我也陷入了回忆,当年的他可是方圆十里有名的才子,不仅有文化,生得也是俊秀颀长,时不时写写诗词,写写对联,村庄里的人大多都不识字,经常有人找他给外出打工的儿子写信,还有念信,过年时家家户户都找他写对联,他总是有求必应,而且不收一分钱,乡亲们都很尊敬他。名声在外,所以常有三五成群的小姑娘偷偷瞧他,媒人也不少呢,那时候我很羡慕他。他虽然会写诗作文,性格沉默寡言,跟我截然不同,他的要求不比我低,一般的姑娘入不了他的眼。那位桃花姑娘一定有独特的气质吧。那…
我突然八卦起来“那你们两个怎么?…”
他没理会我,继续自言自语:“那天过后,她回家去了,我每天除了看书、写诗,就是想她。过了一两年,她来找我,还是在那棵桃树下,她又粗又黑的麻花辫也剪掉了,穿上了城里女孩时髦的短裙套装,还是那么漂亮,跟她相比,我的生活可以说是毫无起色,甚至变糟了。但那次我们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笑,似乎跟第一面相隔千年,她看到我颓废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几口气,只说她要走了,我没送她。那时刚下完一场春雨,桃花全都落了,花瓣都落在泥土里,被人们一踩,都成为淤泥了,唉,真是……听说她没多久嫁了个富商,没过一年就被丈夫家暴而死……死啦。”
唉!我也叹了口气,既然喜欢,老兄你为何你早早提亲呢?我无奈地又给他斟满了酒。
他还在自言自语:“这里寂静空旷,最适合听桃花开、桃花落了,可桃花虽美却易飘零,蜜蜂嗡嗡扰人心绪。”
“唉,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砍掉屋外那棵桃树了。”我跟他碰杯以示宽慰。
我不禁环顾四周,大山清幽,但是少有人烟,如今人们都搬到城镇去了,他孑然一人在这里生活也是很有勇气。我少年时代也是生活在这样的大山里,夏天和伙伴一起上树、摸鱼、捕蜻蜓,其乐无穷,现在要让我住几天,我肯定住不惯,现不得不再次感慨,我这位老友虽没有陶公的才华,却有陶公的勇气哇!
“我想,我这样的人,也不配看热闹的桃花…”他喝完了最后一滴酒。
我有些凄然,这是他一辈子的爱恋,不知一个人在这里念叨了多少次,但是,有些美好的事物一旦错过,就是永别。
“我死之后,找棵桃花树把我埋了吧……”他醉得更厉害了。
不久后,我把他埋在草屋后,在旁边临时种了一棵桃树,与那截树桩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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