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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工科的人去嫖，完事提裤立马走人，因为他们讲效率。文科的人去嫖，完事不会一下子走，因为他们讲情怀。什么是情怀？就是匡扶正义、拯救别人的冲动。
当大学老师几年了，历史专业学生上我的第一堂课都毫无例外是学科导论，而且一定要从讨论“卖淫嫖娼”开始。写这篇文章是因为第十六周周四讨论的时候，一个男生站起来发言，他提起了我第一堂课关于“卖淫该不该合法化”的问题。他笑着说自己第一次上我课时，听后认为我在课堂上提出这个议题似乎有违师道伦理。我笑曰，在东部城市，中学生都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了。
我的第一个问题：你认为卖淫嫖娼为什么无法彻底杜绝？目的是让学生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问题意识”。
在几千年漫长的传统社会中，人们一直耻于公开谈“性”。在大多数人看来，性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它是污秽的，却又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性是权利”是当代世界史上人类思想观念领域的一个重大变化。推动这一变化的是人们在价值层面上对自由、平等和权利的新认识。世界近现代史上每一个重大进程的内在动力无不源于此。因此，学习《世界当代史》，对于这一重大变化，你可以接受或反对，但绝对不能忽视。
那么卖淫是否应该合法化？尽管目前真正合法化的国家还不多，但至少这已经是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公共话题。作为人类最古老的职业之一，任何社会都无法彻底禁绝它。它也因此成为任何国家都必须面对的社会问题。
“问题意识”是一个既古老又时髦的词语。说它“古老”，是因为西方的大学早在创立之初，就非常强调大学的首要职责是培养学生发现问题的能力，而非解决问题的能力。中国现代意义上的大学创建的时间不过一百多年,“问题意识”这几年成了非常热门的口号，但却很少有人能准确理解它的内涵，就像很多人误解了“正能量”的内涵一样。正能量绝不仅仅是传播美好，它的另一个很重要维度是直面问题。
举这个例子，目的意在提醒同学们：一个事情会成为“问题”，肯定不是好事情，至少是不完美的。张某某长得慈眉善目，这个显然不是问题。但是，他长得慈眉善目，心肠为什么那么坏？这才是问题。所以，问题意识总是指向不完美的或不好的事物。读了大学，特别是读了历史专业，要学会思考。历史和现实中，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都要关注。在踏入社会之前，应该让自己在心智上做好充分的准备。如果眼里只有鲜花，却无法判断陷阱，就有可能掉进去。回避问题的“问题意识”会阻碍心智的正常发育，阉割正常的判断力。只有勇于穿透黑暗的眼睛，才具备敏锐的洞察力。
第二个问题：你反对卖淫在中国合法化吗？理由是什么？目的是鼓励学生独立思考。
同学们的回答绝大多数是反对，理由是卖淫合法化会导致道德严重滑坡。我接着问他们：“你们反对之前，自己思考过吗？”他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曼谷是亚洲色情之都。近年来。它超过了伦敦，成了全球最受欢迎的旅游城市。它的魅力不在于色情，而在于那里的人普遍非常友善，非常礼貌，道德水准高，社会井然有序，治安良好，包容开放。日本色情场所也是遍地开花，除此之外，日本还有一个全世界出名的以苍井空为图腾的AV产业。然而，日本不仅国民素质之高举世公认，日本人艾滋病的感染率相当低。相比之下，卖淫非法的越南却艾滋病泛滥。欧洲很多国家，特别是北欧，卖淫早就合法化了。这些国家的文明程度在世界名列前茅。由此看出，卖淫合法化与道德进步是有可能并行不悖的。
我这么说不是提倡卖淫在中国合法化，而是希望同学们反思一下，他们基于道德上的担忧而反对它是否有足够的根据？很多时候，我们支持或反对某一件事，仅仅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支持或反对，所以，我们也不假思索地跟着支持或反对。有些观点，相信的人越多，它就显得越可信，结果是引起更多的人跟风相信。这相当于观念上的“羊群行为“。在它的作用下，一个社会一个民族会慢慢陷入了惰性思维，从而失去创造力。
读到大学之后，不要盲目从众。多追问、多思考，用思考来带动阅读。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很多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所以，学生更应该学会独立观察、独立思考。
第三个问题：卖淫嫖娼合法化有历史影响吗？目的是让学生尝试着从不同的视角观察世界和历史。
婚姻有两大主要功能。一是生儿育女；二是性欲满足。在经济不发达的时代，生儿育女多半是为了老有所养。随着经济的发展，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善，养老越老越多依赖社会机构而非子女。这在很多发达国家已经成了现实。当卖淫合法化导致人的生理需求可以通过付费来满足的时候，在有些不想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人看来，结婚便显得多余了，甚至是一种束缚。结婚率、生育率越下降，人口老龄化就越严重。
在人类历史上，青年群体往往是一个社会变革的主要动力。青年群体的庞大总是与社会变革的热潮相重合。西方青年人口急剧扩张，推动了18世纪最后几十年的欧洲民主革命。进入19世纪，工业化和对外移民极大地缓解了青年群体对欧洲政治的压力和冲击。1920年代欧洲青年群体再度膨胀，结果却为希特勒法西斯运动提供了生力军。40年之后的1960年代，二战之后的“婴儿潮”期间出生的一代年轻人，用自己旺盛的荷尔蒙，在美国推动了反主流文化运动，在法国点燃了“五月风暴”，在捷克斯诺伐克引爆了“布拉格之春”。甚至近年发生在伊斯兰世界的阿拉伯革命的一个重要内在原因也被认为是青年人口的庞大。
目前， 人口严重老龄化，青年人的减少，有可能导致日本社会日趋保守。老年人口越来越多的日本，对内发生政治社会变革的动力是否会越来越小？对外再次发动侵略战争的可能性是否会越来越低？这对中日关系的未来、对亚洲局势、对世界的政治版图等等有可能会产生什么影响？这种推理的结果也许未必完全符合事实，但它至少提供了思考问题的一个新的维度。我们观察思考历史，大多喜欢从阶级斗争、农民起义、经济发展这一类的宏观视角入手。为什么不尝试着从微观视角来思考历史呢？换一个角度，历史就不再那么枯燥乏味了。
最后，我讲一个与嫖娼有关的笑话。
理工科的人去嫖娼，完事之后，提起裤子立马走人，因为他们讲效率。文科的人去嫖娼，完事之后，不会一下子走，因为他们讲情怀。什么是情怀？就是匡扶正义、拯救别人的冲动。眼睁睁地看着这位花季少女如此“自甘堕落”，他岂能一走了之、撒手不管呢？于是，他提起裤子盘起腿，坐在榻上，教训小姐一番：“年纪轻轻，不能这样下去，赶紧去找一份正当体面的职业。否则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国家。” 这一番苦口婆心轻易就涵盖了个体、家庭和国家三个层面，这就是文科人士的“嘴上功夫”。然而，他过足了嘴瘾，而人家小姐本来可以多接待一个客人，创造更多GDP的十几二十分钟，就这么“白白”浪费了。所以，在GDP至上的时代，讲情怀的文科肯定不如讲效率的理工科受欢迎，因为它似乎不能创造直接的效益，而且还因为喜欢“耍嘴皮子”而浪费时间，牺牲效率。这就是为什么在理工科的人看来，学文科的人没有别的本事的原因。
一个健康的社会，既不能没有效率，也不能失去情怀。 黑格尔说过：“一个民族只有有了一群仰望星空的人，才有希望。” 既然选择了文科，我们就应该在四年的时间里，让自己的灵魂丰满起来，精神充盈起来。在一个过度追求实惠、讲求效益的工商时代，用文科的人文精神来平衡理科的工具理性。一个美好健康的社会，一定是多元、平衡的社会，而不是受单一价值主导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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