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灵素：海棠无香

        我确是太爱我大湖南了，看到书里的湘籍人物总要不自觉地多添几分喜爱，尤其像程灵素这样钟灵毓秀的女子。对于这个人物金庸给了颇多赞誉，夸她“聪明、内在美、个性好、对爱情忠诚、可敬可佩”，称她为笔下最好的女子。老头儿狡猾得很，程灵素是最好的女子，而不是最美好的女子，一字之差，引得无数读者抱憾掬泪。

        金大侠对女子相貌描写一般都不吝惜赞美之词，除了一些故意写丑的反派或者不相干的配角，一般女性角色都安上了“美貌”二字，尤其是女主角。且看《飞狐》众女，袁紫衣和苗若兰俘得颜控胡斐的心，容貌自不必说，马春花人如其名，颜如春花，使得商宝震、徐峥为她牵萦挂怀还送掉小命，南兰比马春花又美貌了数倍，哪怕是程灵素的师姐薛鹊，既驼又跛，老金却写她“长相文秀”“仍可说得上是个美人”。可是对于程灵素，他却反复强调了她的相貌不美，并且是借由她自己之口承认自己的不美，那便是真的不美了。虽然金庸一再赞美她的眼睛“清澈晶莹”“ 朗若明星”，又说她笑起来清秀妩媚，这纯属安慰奖了。胡斐也安慰她，她问那位袁姑娘是否一位美人，他说“算是很美吧……她比你大几岁，自然生得高大些。”为了进一步安慰她，他还拿出了实际行动来，与她结拜兄妹。对于这个深爱他的自卑的姑娘来说，这样的“安慰”无非是让她绝望死心而已，所以她闻言脸色苍白微带狂态，磕头结拜后竟半天不跟他说一句话，心中难过可想而知。

        关于《雪山飞狐》的电视剧我只看过台视1991年的版本，其中龚慈恩扮演程灵素，私以为从形貌到肢体、神情都无限接近书中人物，堪称经典。龚慈恩的五官一点都不出众，但是眼睛很有神采，忧伤时如笼轻烟薄雾，痛愤时如寒星冷月。作为女演员来说，她不算美貌，只能算清秀，但是笑起来自有一种妩媚风致，正应书中所写。她又长得极瘦，剧中多穿白衣，浅浅地滚着几道绿边，外面披个白色的披风。虽然看这电视剧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我至今仍记得有几个她独立风中黯然伤怀的镜头，盈盈楚腰，凄凄美目，我见犹怜。

        一个女子既然不美，那就只有称颂她的“好”了。

        《飞狐外传》比起“射雕三部曲”等鸿篇巨著来，人物和情节都很简洁，没有盘根错节的恩仇和恢宏壮大的场面，也没有矛盾频出高潮迭起，在我看来“药王谷之夜”算是书中最值得品读的精华篇章了。查翁以他惯有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巧夺天工的情节合楔为程灵素度身订造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折子戏，全方位展现了程灵素的聪慧、善良、毒术医术双绝。这小姑娘只有十五六岁，跟她师父学艺也不过数年，一身本事便远胜她的师兄师姐等人。她下毒、解毒、救人、释仇一气呵成，既救了姜薛夫妇的儿子，又帮平时被他们欺负的老大爷报了仇泄了愤，留下药物帮姜薛二人驱敌，又帮他们释解与大师兄之间宿仇，也解除了他们图谋《药王神篇》的威胁。她设计巧妙环环相扣，凡事给人预留退路，惩人罪恶不忘引人向善，解人身毒并且制其心毒，其聪明才智让人击节叹赏。

        她有洁癖，屋子收拾得过分干净。她年纪不大，深居乡间，待人接物却落落大方，气度雍容，胡斐几次对她揣测怀疑，她也不着恼。她对胡斐的心思了如指掌，任他三言两语便能点破他的心事，他一抻眉一抿嘴，她便知道他是喜是忧，是要吃饭还是要喝酒，他说要走，她都不会问他要去哪儿，只是默默地帮他拿好包袱跟上去。到了陌生的地方，她上下前后勘探怕有埋伏，饭食上来她要先试试有无投毒，被困敌手之时她为了让他安睡彻夜守在窗前，跟她在一起，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他被人暗算。她希望他的一切行为都是正确的安全的无虑的，鼓励他行侠但反对他冒险，在他闯祸之后又出手设计救他脱险。他自己也知道：“天下只有一位姑娘，知道我会这般蛮干胡来，也只有她，才能在紧急关头救我性命。”  

      那么胡斐对她呢，初见时简直是拿出了毛脚女婿见丈母娘的诚意才完美地通过了她的考验。堂堂大侠为她担粪浇花，将她赠送的小蓝花细心珍藏，对她做的饭菜赞不绝口，吃完饭还帮她把碗筷洗净抹干放进橱中。大侠们行走江湖杀人如麻，银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们的人生中哪有洗碗这回事？大侠洗碗，可谓是武侠小说里难得一见的奇观，可见他诚意之足敬意之深。随后他跟她出门言听计从任她差遣，有了危险先奋不顾身挡在她前面。怜她瘦弱孤苦，敬她毒术高明，二人结拜之后更是同甘共苦。为救马春花被困石屋之时，程灵素问他，如果马姑娘和她同有性命之忧，他会救谁？他答道：“我救马姑娘，我与你同死。”他待她，真是义薄云天情深意重，只不过此“情”只是兄妹之情而非爱情。

        有人总结胡斐不爱程灵素的原因，说是因她太聪明而又不漂亮，犯了男人择偶的两个大忌。在胡斐这里，只怕还要加上“她太会用毒”，这是他的独门大忌。

        这事还得推究到他爹胡一刀身上去，想那胡一刀英雄盖世，与“打败天下无敌手”的苗人凤不分轩轾，不过一个小小创口中毒便命丧当场。他从小听平四说起父亲如何毙命母亲如何殉情，“毒”这一字便是他终身噩梦，如何不叫他心惊胆寒？这姑娘聪明绝伦，又是毒手药王嫡传弟子，只要她有心，便能于无形无相之中置人于死地，跟她在一起便是伴君如伴虎，但凡她有一丁点恶念哪怕你武功再高也只能束手待毙，因此他一直心存疑虑。她去铁屋中救姜铁山一家三口，点了七心海棠往屋里薰，他便怀疑她是要取人性命。她为苗人凤医眼睛，他也怀疑她会趁机下毒。她讲小时候被姐姐取笑“丑八怪”的故事，他便疑心她一气之下将姐姐毒死了。他总觉得这姑娘“聪明才智，胜我十倍，武功也自不弱，但整日和毒物为伍，总是不妥。”可怜程灵素一直心存幻想，以为向他解释清楚便没事了。她在药王谷中特意叫胡斐碰一碰他的衣服，让他知道赤蝎粉的厉害，其实不过是为了让他知道轻重，以后再遇到她药王门下弟子时要处处提防。过后她便马上换了衣服，笑道：“这衣衫上没有毒粉了，免得你提心吊胆，唯恐一个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衣服。”她的心意再明白不过了，她只盼着与他更亲近一些，绝无半分加害之意。他不过随意提了一句《药王神篇》，她便马上打开来给他看，当真是剖心掏肺毫无保留。可是她哪里知道他的心病那么重？

        她为了叫他放心把“毒牙”亮给他看，而他却在想：矮马我得小心提防，哪有毒蛇不咬人的？可悲可叹的男人们啊，怎么便不能想到程灵素如此聪明又是杏林妙手，有她在身边岂不是安全之至？程灵素如果不是那么直接坦诚，而是像袁紫衣一样故弄玄虚一番，不让他知道她用毒的本事，一直扮做娇娇弱弱的孤寒村女，只怕局面更为有利一些。她的聪明才智不在袁紫衣之下，袁一直将自己的身份来历捂得严严实实，她要掩饰下毒功夫也轻巧得很，只是她不愿意。她一眼看出他是个好人，便连名带姓、师承来历、同门恩怨等等和盘托出。可惜这么一番干净剔透的心思，到头来却反受其害。

        这么一个女人，不漂亮，爱干净，了解你，信任你，保护你，对于关心备至，对你毫无保留，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付出生命，又让你有所敬畏，她是像情人还是像妹妹？怕是像母亲多一些吧。而另一个姑娘，漂亮，捣蛋，娇蛮，尽跟你斗法作对，动辄跟你打架，给你起外号，但是你知道她对你没有恶意，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她玩耍。这样两个姑娘，一静一动，一庄一趣，一丑一美，你会选哪个？如果是杨过，我想他可能会跟后者玩一玩，像对陆无双那样，但是他心里会选前者。假如是乔峰，他可不会计较这女子相貌美与不美。可惜她遇到的是胡斐。

        袁紫衣本是受赵半山和骆冰之托赠马给胡斐，只是因为赵半山老夸他英雄了得，偏偏要考较考较他的本事，又偷他的包袱又偷马，还趁他洗澡的时候把他的衣服偷走。这姑娘本事大，脾气也不小，胡斐对她处处忍让，为了问知赵半山的近况打架时故意让她打赢，可惜让得有点儿明显被她看了出来，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她却举手一鞭子将他抽得满脸鲜血，打人不打脸喂姑娘，何况人家少年英侠尚未婚配以后还要泡马子的啊。胡斐不计前嫌帮她擒住小祝融曹猛和铁蝎子崔百胜，她却想“哼，显本事么？那也没什么了不起”还假装被蝎子咬中，一掌将他打入泥塘中。因为赵半山与胡斐是结义兄弟，她不愿矮他一辈，便干脆将“赵三叔”改称为“赵半山那小子”，真是无礼之极。路上给他起了好几个外号，什么小泥鳅啦，落水狗啦。她比胡斐年纪小，却偏偏要管他叫“小胡斐”，直呼其名就算了，还要加个“小”字，不是调情是什么。

        对于胡斐来说，跟袁紫衣在一起充满欢乐和奇趣，袁紫衣活泼明媚娇俏动人，像个俏皮的邻家小妹，尽可以一起打打闹闹。袁紫衣脾气虽坏，但是他敢带着一身泥浆去抱她，对程灵素他却决计不敢。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真性情的姑娘竟然是个尼姑！并且是个自幼落发绝无还俗打算的尼姑。作为一个佛门中人，她对胡斐这般挑逗戏弄当然不妥，甚至可以称得上犯戒了。可是，又有什么好说的呢，老查说她是“少年心性”，对啊，年轻人犯错，上帝都会原谅呢，另外，她是靓女，她可以任意做自己中意的事。

        相对于袁紫衣的刁钻可爱，程灵素的老实巴交让人觉得可怜。对于长相不美的人来说，最毒的一句骂词便是“丑人多作怪”，所以程灵素总是安静的，不动声色的，郁郁寡欢的。长相不美而又有自知之明的人，日子总是过得憋憋屈屈难以舒展。尤其是自己所爱的人另有所爱并且还是个美人的时候，那种妒恨交织，爱痛纠缠，便如一颗心每天送在刀口上凌迟一般。她和胡斐从湖南北上京城，两人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袁紫衣这个人，虽然谁也不提她的名字，可是她却无所不在（事实上她确实在暗中跟随），这一路长途跋涉，风霜交侵，折磨得心力交瘁。进城门时，胡斐看了她一眼，“隐隐约约间似乎看到一滴泪珠落在地上的尘土之中”，那是她的刻骨相思，明珠蒙尘，芳心万绪，寸寸成灰。

        程灵素不像她的前辈程英那样沉得住气，她对于自己的不美和不被爱是十分忧愤的。她听说袁的品貌武功都不错，本来有意与之倾心相交，可是那毕竟是胡斐心头所爱之人，如何能叫她心无芥蒂？心头醋海翻波难以将息时，总是忍不住要在胡斐面前刺一刺他，可是每次说完便又后悔。何必非得要自己难受，又让他心中记挂？她爱他，他却爱着别人，而那个“别人”虽然也爱他，却不能与他厮守。虽然三个人都很痛苦，而她的痛苦又要加上两倍，他不爱她是一层痛，他爱着另一个人又是一层痛，那个人不能爱他这一层痛还是会隔山打牛压在她的心头。在这条“爱情链”中，她处于永世不能翻身的底端，她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他的每一声叹息，每一次伤怀，每一个蹙眉，都像鞭子重重抽在她的心头。

        胡斐虽然不爱她，却视她为骨肉至亲，给了她除“爱情”以外的所有感情，他中了毒以后不为自己担忧，却说“二妹，倘若你手上沾了这三种毒药，那可怎么办？”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如何不让人柔肠寸断。当他知道自己的毒无药可解之后，还是在为她担忧“只可惜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做大哥的再也不能照料你了。”特意叫她去投奔苗人凤，他想苗人凤是条汉子，他和二妹曾经医好苗的眼睛，又助他退敌，看在这一份情谊上，苗应当会收留并且妥善照顾他的二妹。这样的人，为他死了又何妨？

        他中毒之后本来可以砍掉手臂以后再活九年的，杨过不是也少了条手臂吗，并且杨过当时也是身中无药可解的情花剧毒，可是后来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以程灵素精妙的医术和对毒物的了解，假以时日，没准便能研制出解毒的药物。可是在她母亲一样的心怀里，胡斐是她唯一的亲人，他这么好的人，又是正好的年纪，怎么能砍掉一只手臂呢。何况胡斐中毒乃是为了救她，她跟他约法三章，“不许他跟人家说话，不许他跟人家动手，不能离开她三步以内”便是为了保护他的周全，可他每次都为了救她奋不顾身，总是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这一次也是，可是她领他的情。她反正是不能快乐的了，那么不如牺牲了自己，让心上人好好地活下去。        

         程灵素死了，为胡斐而死，她连死后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香魂一楼随风去，而她的七心海棠仍然守护着胡斐，毒死了慕容景岳和薛鹊，毒瞎了石万嗔的眼睛，叫他们不能再害人，又留着石万嗔的性命让胡斐去报仇，使他不致伤心寻短。他一直提防她下毒害人，事实上她从未害过一个人，最后关头用毒为他清退恶敌，又以身伺毒救了他的性命。她死了，胡斐剧毒未清，独自躺在破庙中，“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心中思潮起伏，想起了许许多多事情。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当时漫不在意，此刻追忆起来，其中所含的柔情蜜意，才清清楚楚的显现出来。”他终于明白了她所有的苦心，她的痛苦，她的忧伤，她为何而死。她活着的时候，他待她虽然不错，终究还是伤了她的心，他想好好待她的时候，“（她）便如这蜡烛一样，点到了尽头，再也不能发出光亮了……我常向她说我自己的事，她总是关切的听着。我多想听她说说她自己的事，可是从今以后，那是再也听不到了。”他心里的两个女子，一个死了，一个出家，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成了镜中花。

        一个女子“好”而不美，因此得不到幸福，这便跟花朵无香所以不得垂青一样无奈。苏东坡说人生多恨，头一项便是海棠无香，那么我读金庸也有一恨，恨灵素不美！虽然有了美貌并不等于拥有了春天，可是金庸忒也偏心，排排坐分果果的事情，人手一份，最善良乖巧的那一个却没有。对于胡斐小子来说，这朵海棠不但“无香”，并且“有毒”，为灵素一哭！罢了，海棠并非真的无香，灵素也并非真的不“美”，不是有心人，未能得其妙而已。

        在假扮西岳华拳门掌门人时，她剪下自己的秀发给他做了一部假胡子，他揽镜自照，笑道：“二妹，我这模样儿挺美啊，日后我真的便留上这么一部大胡子吧。”她想说：“只怕你心上人未必答应。”但话到口边，终于忍住了。十年之后，他果真留了一部络腮大胡子，显是怀念着她，虽说没有一天十七八遍，大概每天早晚洗漱时总难免要想起一二遍的。

        只是那时他又有了苗若兰，他比这位娇滴滴的苗小姐大了十岁，况且她长得粉雕玉琢肤如凝脂，神仙一样的人物。他又怕苗小姐嫌他长相粗鲁，又怕长须如戟，刺到她吹弹可破的粉颊，以后难免会往嫩了装扮，那胡子怕是留不长的，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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